第112章

耳旁渐渐地,便听不见什么声音,只有一片静谧的海浪,轻柔动人的歌喉。

鲛人的歌声能牵动人心的欲望。

好财者瞧见黄金千两,好色者身旁美人云集,弄权者簇拥着无上的权柄——他们被勾引着,纷纷投入海中,最后于幻梦之中成为鲛人的食粮。

云舒尘的修为要高这群海妖太多,她暗自调息了一下略有点儿躁动的灵力,再去听时,只是一首好听的曲子。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卿舟雪,一时并未制止那些小鱼儿唱歌。

她的欲望会是什么?

“想做什么?”云舒尘甚至还添了一把暗火,她柔声哄着,“其实都可以。”

卿舟雪本是极力抗拒着这种引诱,沉浸在相当痛苦的拉扯之中。云舒尘的声音许是压倒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垂下的眼睫在颤,手紧了又松。

卿舟雪的衣裳还未干,像是一朵刚出碧水的白莲,每一滴露珠都挂得清丽。

卿舟雪抬起脸,看向云舒尘,不知不觉间,凑得很近。目光下撤,盯上她的唇。

云舒尘的呼吸悄然屏住,然后她闭上了眼。

卿舟雪一寸寸靠近,稍微歪着头,两人的缝隙几乎一合即拢。正差这最后一步。

云舒尘已经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呼在自己的脸上,清清浅浅的。但却在最后一刻,所有的暖都消失殆尽,凉薄的空气无情地灌入之中,激得她的睫毛一颤。

卿舟雪闭上眼,再度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清明。

清霜剑一出,一片白影自云舒尘眼前晃过,卿舟雪踏上海面,脚尖所点之处都是一层薄冰。瞬息之间,已经离那片礁石不远。

木舟随着一人的离去晃了晃,云舒尘先是一愣,而后无趣地半倚在舟上,侧过头去看她。

鲛人不会与人拼刀枪,眼见得捕猎失败,她们纷纷跃入海中,吟唱声戛然而止。

有一只小鲛人似乎慢了一步,笨手笨尾的,性子太急,这一下跃,竟被卡在礁石的缝隙之中,如何也挣脱不开。

她侧头瞧见那道迅捷的白影掠过海面,三尺青锋一点寒芒,就要直取她性命而来,不禁吓得僵直在原地。

几滴泪珠在极度惊恐之下掉了出来,砸在海面时已经变成了银白的珍珠。

卿舟雪的剑并没有冲鲛人削去,准头有意识地一偏,她的剑划破了远处的一片海面,破碎的冰棱在其中炸裂。

此一剑,正好供她卸力止步,轻巧地落在礁石之上,离小鲛人只有一丈远的地方。

卿舟雪的目光落在她掉在海面和礁石上的点点珍珠,一时顿住,捡起来了一颗,放在手心中仔细打量。

这一打量,她似乎拿定了主意,并不理会这只已经不能逃脱的小鲛人,而是再度踏上了海面。

一声吟唱似乎又起,远处的海面上冒出几个人头,凄楚的歌谣环绕着卿舟雪。

她心神微晃,手中的剑不禁松了一松,而后再度握紧。

卿舟雪的剑招已经悟出来前几式,但近向久无动静。她环顾四周海面,忽然灵光一闪,欲尝试一些崭新的路子。

在一片波涛起伏的海面,她将灵力向深海探去,试图分清楚水流的动向。

待到定准了方位,清霜剑如鱼一样扎进水面,它在海水中穿针引线——所引之线便是周身缭绕的寒气,在划过之处都冻僵了一部分的海水。

她以剑为针线,要织成一片网。

好用来捕鱼。

鲛人还在竭力唱着歌,在海水中盘旋不去,似乎是想要救出那条被困的小鲛人,悄然不觉她们身下,透明的渔网已经成型了一半。

渔网上抬时,只用了一瞬。

一阵相当刺耳的破水声,哗啦啦的水流自冰网缝隙中泄出,里头横七竖八地网了几条不断扭动的鲛人。

卿舟雪还未忘记那条小的,于是再度返回礁石时,又将网中再添了一条,这时才将整个冰网上面的一丝缝隙全部合拢。

云舒尘有点好笑地瞧着她拖着不伦不类的渔网,一半沉在海底,一半露出水面,正往这边过来。

此刻鲛人已经不再歌唱,在如此狭小簇拥的环境之中,她们连动弹一下都很是艰难。

“你将这群小鱼捞回来做甚?”

卿儿即答,“师尊,小乾坤天地里不是有条河么,正好可以养着。”

养一些锦鲤,游来游去地倒很漂亮,而且温和无害。可鲛人……虽说她们貌美如花,但生性凶悍,以新鲜血肉为食,那尖爪利齿,瞧着便不是善类。

云舒尘一时无言,但在乖徒儿清亮的眼神之中,她还是将小乾坤天地里的那条河变成了咸水河。

“日后师尊想要珍珠粉,无需再远跑一趟东海。”将鲛人都扔进乾坤小天地后,她敛起衣摆,再度坐回舟中。

云舒尘一愣,叹道,“鲛人可不会没事流泪。”

她记得,蓬莱阁早年正是靠此发家,虽宛若世外仙境,但仙阁之下,实则是重重尸山血海。

珍珠是怎样获取的,是用小刀一点一点扎进鲛人的尾部,在刺痛和恐惧之中分泌的眼泪。

何况鲛人浑身上下皆是宝,骨髓曾是一道名菜,雅称“玉龙髓”,价值连城,他们的鳞片刮下来,不腐不臭,如透明玉石,常作服饰点缀,满身的脂膏则可点燃长明灯。

雄性鲛人因为体态硕大,尾部较长,鳞片更密,因此足够划算,被屠戮得几乎绝迹。现如今流浪于海湾的,多是雌性。再剩下一些,便悉数被人圈养起来。偶尔有一些灵智开化的,修炼到幻化出双腿,也会隐居在蓬莱岛附近,学着做人。

瞧卿舟雪那模样,应当是并不知晓这段被尘封的历史——传出去当然有碍修仙界的体面,所以各大卷宗之中并不涉及。

云舒尘在心底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些往事讲给了卿舟雪听。

卿舟雪聚精会神,最后蹙起了眉。

“所以说,虽说都是修道之人,但为了己私,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并不皆是光风霁月。”她看着卿儿——她的徒弟,身怀其璧,也足够引人垂涎。

“是,我也是为了一己之私,才想要圈养这群鲛人。”卿舟雪垂眸,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师尊定然是觉得她不够爱护这些生灵,这才绕了个弯子提点她。

云舒尘也不会想到,卿儿的心目之中,自己的形象不知不觉变得崇高起来。

卿舟雪却是如此认为,师尊虽为一峰长老高高在上,但是仍然怜惜这些在底层挣扎,尚未开化的妖兽。再与她的故事之中,那些贪婪的修道人一比较——云舒尘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卿舟雪这般答道,示意自己懂了。

云舒尘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她的确是在提点徒儿,不止需小心魔道中人,还得小心一些道貌岸然的修仙人。毕竟这丫头也浑身是宝,处境几乎是一般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