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们错过的

夏星眠现在回想当年的那一晚,几乎想不起什么细节了。

那晚她喝得太醉了,人生中第一次烂醉,抱住对方亲吻对方,都跟发泄似的。泄的还不是欲,是愤。泄愤。

她晃了晃头,撇开那些纷杂思绪。

凝神看向电脑屏幕。

监控里,房门被很大声砸响。

正在洗碗的陶野被吓了一小下,看得出来她应该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恐怖的砸门声骚扰,模糊的画面里,依然可以看见她弱鹿一样受惊的眼神。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看了一下猫眼。

应该看出了对方是个女生。

或许以为对方就是陆秋蕊,又或许以为这是陆秋蕊的朋友,她应该和对方说一声陆秋蕊不在,以免误事。

她拉开了门。

还没一秒,门外,年轻的女孩就跌跌撞撞地倒进了她的怀里。

她看清了女孩的脸,认出她就是酒吧里那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毛衣女孩。

眼睛微微睁大了。

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向上弯的。

女孩把重量都交给了她,醉醺醺的,眼尾都发红。

她也搂住了女孩,拍了拍对方的脊背,小声问了一句:“你还好么?”

看到这里,屏幕前的夏星眠酸了鼻子。

她想起她身为陆秋蕊时,第一次去南巷酒吧,在街拐角被陶野扶了一下,陶野也问了同样的一句:“你还好么?”

原来陶野和当年的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你还好么?

夏星眠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句话:

世间所有偶遇,都是久别重逢。

视频里,女孩像是什么都听不清,狠狠地咬上了陶野的脖子。

咬得非常狠,一口就留下了深红的印子。或许已经破了皮,只是还没流出血。

陶野怕她摔到,还搂着她的腰,眉尖因为疼痛蹙起。

然后她一路吻到了陶野的耳朵,吻过的所有皮肤都泛起大片的红晕。

陶野被她压在了墙上,眉头一直微微皱着,耳垂已经被咬出了血印子。

她似乎知道,眼前这个人只是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她的手放在女孩的肩头,想推开她,可指尖又轻轻地攥住了那肩头雪白的毛衣。

她看女孩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自己不配企及、却又能够意外拥有片刻的,世上最美好的艺术品。

那么洁白,没有瑕疵。像天鹅,雪花,白鹭鸶的女孩子。

落魄得一无所有,仍然带着清冷的傲然贵气。

当她垂头亲吻到陶野的手腕上的刺青时,陶野恍如梦醒,马上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目光有些惊慌。生怕自己手腕上那两个被掩埋的字侵染了怀里这个干干净净的女孩似的。

女孩没说话,只是抬起醉眼,冰冷地看了眼陶野。

夏星眠自己装在那个躯壳里时,都不知道她的眼神看上去竟然有这么遗世独立的距离感。

可仔细想想,那些年,她的确是寡言又冷漠的。即使心里没什么恶意,眼里也总是含着死气沉沉的冰冷的光。

这一眼的距离感,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也把陶野永远拒绝在了一步之外的地方。

她关上了视频。

视频的后面,陶野像只温顺的动物,带着一点瑟缩,和即便害怕也忍不住朝对方靠近的深深向往,屈服地、沉默着对她予求予取。

她没法再看下去了。

多看一眼,都令人心疼得胸闷。

缓了一会儿,她向下翻了一页,打开了第二天清晨的监控视频。

一大早,卧室门被打开,年轻的自己皱着眉走出来,脚步飞快,只在出门的时候向后瞥了那么一小下。

夏星眠记得自己瞥的这一下。

记忆中,那短暂的一瞬,她看见陶野光裸着坐在床上,垂着头,揉着肩上撞到床板留下的淤青。

年轻的夏星眠离开不久,陶野也走了出来。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但衬衫领口露出的皮肤依然可以看见很清晰的咬痕与吻痕,红白相间,还有凝固了的血渍。

她看起来很疲倦,昨晚对她来说,应该是很累的一晚。

即便很累,陶野也还是做起了家务,帮忙把公寓收拾干净。

她把能归置好的先归置到原来的位置上,又将床单被罩枕头抱到卫生间去洗。

出卧室两步,就有一个红本本从枕头与床单的夹层里掉了出来。

陶野蹲下去捡起。

她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学生证,盯着看了一阵子。

嫣红的嘴唇缓缓翕动。

很明显,她在无声地默念「夏星眠」三个字。

然后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她的名字写出来是这样的,夏天……睡着的星星……”

“真好听……”

陶野合上了学生证,摩挲了须臾,站起来,向卫生间继续走。

快消失在画面里的时候,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自讽一样,含笑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我的名字……就没这么好听呢。”

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时,好像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姓名,都是配不上的。

夏星眠按了暂停键。

她用曲起的指骨抹去眼角的泪,起身,走到窗台边打开窗户,让新鲜冷空气灌进肺里。

在风的辅助下,她的呼吸才通顺了一些。

她从未见过陶野自卑的样子。

从来没有。

这是第一次。

陶野之前不会接客,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包养。甚至在她之前,陪酒都是不愿意的。虽然流落风尘,可她显然是风尘里最洁身自好的一个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上了床?

夏星眠又想起第一段视频里陶野的目光。

她相信在那一刻,陶野不想去深究什么,陶野和她一样,都在放纵自己。

陶野在放纵的,是什么呢?

这是她们的初遇,还没有太深的羁绊。她既没有住进陶野家,也没有成为被陶野养的小奶狗。这个时候,她们两个人在任何意义上都并不能算是互相拥有。

可是陶野的眼睛里,却已经隐隐出现了害怕失去她的沉痛。

答案似乎已经在心底了。

夏星眠捂着额头低低地笑,眼眶又红了。

夜风吹拂过来,撩起她鬓边的头发,发尾轻轻点掠着领口的金属别针。

姐姐……

我们错过的,比想象中还要多。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