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讨好

不收徒, 最开始的原因,是燕飞度根本没想活。

他只想让云外天海烟消云散, 哪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同归于尽也使得。

等遇到了寒江雪, 燕飞度当然想要长长久久地活着,只是还是不收徒。

收徒需得一套完整的修行体系,而燕飞度都是跟桃花落学的, 跟他学,不如拜桃花落。

燕飞度自己的功法不只有桃花落的功法, 还与上古符文以及各类杂学相融, 杀伤力极强,其中种种运算推演,与凡间国子监的算学相仿, 又只有他自己才能理清顺序。

燕飞度即使可以寻到一个品德过关的人, 自己所学也能倾囊相授,但对方却只能成为第二个燕飞度。

“我那时虽然可以收你为徒, 但也只能教授一些剑法。而你我剑道又不相融, 我最得意的本事若是不能教给你,岂不浪费?纵然我可以一点一点教会你如何使用我的术法, 但是……”

燕飞度微一停顿, 就见小兔子一拍大腿。

“那有什么意思!我要用我的剑, 我的术法!而不是要变成和仙人一模一样的!”

寒江雪是非常有志气的小兔子,他想像仙人一样, 指的不是成为燕飞度二号,而是能和燕飞度站在同一个高度!

寒江雪大声地说出了心里话,然后又有些害羞地看了一眼燕飞度。

“你会觉得我不自量力吗?”

“当然不会, ”燕飞度笑道, “大多师父收徒弟, 是为了看到徒弟青出于蓝。我若收你为徒,也只希望你以后出师时能打败我。”

寒江雪回忆着过去看过的话本,悄咪咪地说:“那为什么有的门派害怕徒弟超过师父呀?”

燕飞度想了想:“那大约是师父们都很不自信。不自信到教徒弟要留一手,害怕徒弟踩着师父的名声上位。”

寒江雪想起赵肃岚,觉着按照赵肃岚的性格,似乎也不在意桃花落的弟子能不能超过他。

“掌门也不在乎这些。”

“他若是被徒弟打了,说不定还要去问‘你那招真厉害,能不能教教我啊’。”

燕飞度说完,就和小兔子一同笑了起来。

原本还有的一丝伤感,此刻似乎都渐渐散去了。

可是寒江雪却跳到燕飞度膝上坐好,也不让燕飞度回去睡,只说道。

“我陪你。”

寒江雪不是燕飞度,不能完全猜中对方徒然得知回忆后的心态,但他知道燕飞度睡不着。

所以寒江雪就在这里陪着他。

想要继续做小雨伞也好,小木屐也好,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寒江雪都在这里陪着。

燕飞度低头看着小兔子圆滚滚的后脑勺,伸出手指点了点。

“好啊。”

小兔子伸出自己软软的小爪说道:“仙人和宋凝清师兄都好会针线活啊,你们是特意学过吗?”

“这倒不是,宋凝清也有一个小师弟要照料,而我则是想照顾你。”

只是年少的燕飞度惯爱逞能,以前做了什么努力,绝不会当着寒江雪的面说一句。

如今的燕飞度倒是能说出口了。

“仙人,我还想问,为什么你以前和我一样害羞,现在却不会了?因为长大了?”小兔子好奇地问。

燕飞度抚着下巴,意味深长地说:“因为失去过,所以学会了张嘴就要说话,不然会错过很多东西。羞涩这种东西,换个说法就是自卑和自傲。自卑自己配不上对方,自傲于不屑于解释,寄望于对方意会。这都不好,所以我学会了不羞涩。”

寒江雪眨巴着眼:“我还是很容易害羞啊。”

燕飞度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的羞涩和我的不大一样,你就算羞涩了也会大声地先说出心里话再羞,我很少理解错你的意思。”

……也经常被你突如其来的真心话弄得手足无措。

想来年少的燕飞度忘记了一切之后,却还记得要变得更像男子汉一些,所以开始学习张嘴说话的本事吧?

“其实,以前我因为害羞,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看过。”燕飞度突然说道。

寒江雪十分好奇:“是什么呀?”

现下万籁俱静,月正中天。

燕飞度请寒江雪帮忙取两张白纸和一把剪刀来,等寒江雪取来之后,燕飞度就用剪刀裁出了一只小兔和许多小纸人。

随后燕飞度一掐诀,引来两束月光,随后请寒江雪和自己一起将那小纸兔和小纸人扔到了月下。

纸人和纸兔一触月光,便像活了一样,在半空中动了起来。

那纸兔手持一把歪歪扭扭的长剑,与那些纸人斗了起来!

虽无配乐,也无人声,只有半空中那许多纸片来回缠斗,却看得人目不转睛。

只见那群纸片忽然向上,忽而向下,小小纸兔力战群雄,竟是一剑挑两人,如同巨象穿林,将那些挡住他前路的纸人全都冲散了!

最后,小纸兔举剑,迎着月光,月光悬在剑尖,似是在向天借光。

那些纸人像是知道这一剑的威力,无声嘶吼着朝那小纸兔涌去!

小纸兔瞬间就被这些纸人给吞了,半空中只悬着一颗翻涌不定的圆球。

寒江雪紧张起来,但下一刻,他便见着了一道光,两道光,无数道光自那圆球的缝隙如利箭般穿透而出!

纸裂声此起彼伏,在一声振响之后,那无数纸人全都化成碎片,如雪般飘飘扬扬从半空中往下落去。

这些纸人身上还覆着光。

光芒覆身,纸人便凭空烧了起来。

等落到地面时,就只剩下星火两点。

半空中的纸兔保持着威风凛凛的出剑姿势,再力战群雄后,便乘着月光越飞越高,最后在寒江雪眼中消失不见了。

“这是以前燕飞度创造的术法。因为你以前与他说过,你想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剑仙,他就仿着话本子里的桥段,做了这出戏。”

少年燕飞度以前会觉得很丢脸,很害臊,这么做好像过于讨好人。

但实际上是害怕被寒江雪嫌弃,因此迟迟不肯在寒江雪面前展现他自创的术法。

现在的燕飞度自然能看出那术法有多么拙劣,只是少年人的一次尝试。

可是他没有做任何改良,而是全须全尾地展现在寒江雪面前。

果然,燕飞度见着小兔子感动不已,抓着他的手指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术法啦!”

“其实,我年少时还有……”

燕飞度继续在今日揭着过去的短,以讨得小兔子欢心。

过去燕飞度丢的脸,和他现在有什么关系?

而且,现在能看到寒江雪的反应,哪怕是燕飞度也觉得心满意足。

那些少年时深藏的忐忑不安,强装的若无其事,还有那秘而不宣的渺渺情思,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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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寒江雪和燕飞度只是纯洁的纯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