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展颜在北京呆了三天,白天出去,晚上回酒店,她拿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拍了许多照片,倒不觉得很热,到底跟南方不大一样。

夜里那甜到发腻的情话,跟着吻,一同咽下去了。她说还得回去,贺图南道:“你说你折腾这趟干嘛?”

“你之前不也折腾?”展颜腰上汗汗的,摸起来手滑,头一偏,搂住他脖子,“我想你嘛,但后头有个比赛得参加,有奖金的。”

贺图南捞起她一条小腿,一通摩挲:“这不是大一刚结束?学多点儿东西了就要比赛?要不要电脑,我的先拿给你用。”

“大一也能参加,就算不得奖,当练手嘛。”展颜猫一样拱他怀里乱蹭,“我们到家再见,不过我住不了多久,我要准备比赛。”

她先回了学校,跟看展认识的学姐组队,她本来想找陈满,陈满避开她,展颜没强求。题目要找一所废弃场所,进行空间改造。

展颜跟老师说:“我想选我们那废弃的重工业区,那里有很多厂房。”

老师操着南方口音普通话:“当然可以,北方城市有很多这种工业区厂房吧?说说想法。”

学姐来自有水有桥的小镇,对北方煤炭钢铁铸就的工业区很陌生。

“那个地方因为90年代下岗潮衰败了,也被人渐渐遗忘,我想的切入点,就是怎么让这个地方再次焕发活力。”

老师开起玩笑:“那只有拆迁了,盖上大楼。”

展颜说:“那里还有人没走,经常有小孩儿跑里头玩儿,大人轻易是不去了。拆迁是政府说了算吧,那么大一片,未必都拆。”

北区当年上过新闻,老师隐约记起,问她那里有一年除夕是不是发生过绑架案,下岗工人做的,最后竟死掉了。他关心此时治安,竞赛事小,女学生安全事大。

外人自然不知晓的,展颜镇定说:“是,哪个城市没几起恶性案件呢?我们那里平时很正常的。”

学姐本来对这个选题很感兴趣,被老师讲的怕,展颜说:“南京前几年不也有大案么?我看大家还都好好在这里念书生活。”

她格外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场地确定后,两人收拾了装备,一道回去。北方的夏,也郁郁葱葱的,火车外头田野林立,玉米长有小腿高,高低起伏的电线上偶尔来燕子歇脚,学姐问起她风土人情,展颜倒很健谈。

她提前跟贺图南打了招呼,要他回家里住,租房的地方得供学姐。贺图南这天买了西瓜,洗干净,切得整整齐齐,等待招呼客人,学姐忍不住讲小颜你男朋友真是英俊。

展颜听得莞尔,请人吃西瓜,说这是旱地西瓜,沙瓤又甜。学姐说你讲话好像老人家,她笑笑,贺图南把她叫出来:

“你要去北区?”

隔了道帘子,过道里热浪一下裹上身,展颜说:“得测绘,我们选的就是这个场地,老师觉得还不错。”

北区那一段,贺图南都不愿意碰触,他皱着眉:“那我陪你们去。”

展颜笑道:“又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好,你去干嘛呀?本来,我是想回乡下的,但想想我们那儿好像特色不突出。”

贺图南说:“不怕吗?还往那儿跑。”

展颜摇头:“都过去那么久了,要说怕,住那附近的人不是更怕?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想好好测绘画图,回头拿奖。”她甚至笑盈盈拧了他一把,“我要是拿了奖金,请你吃顿好的。”

贺图南没说话。

展颜往屋里瞥了眼,踮脚亲他:“别担心我嘛,我跟学姐大白天去没事的,活人难道还怕死人吗?”

贺图南盯着她亮晶晶的眼:“是因为钱?你没必要急着证明自己也可以挣钱,你看看你同学,有几个不花家里的钱?”

展颜倒也没否认,说:“是有钱的缘故,谁不想要奖金呢?但我不是急着证明什么,我只是想有个锻炼的机会,这次比赛的题目,正好是我熟悉的,我有想法,我就去做,其他的,我压根没多想。”

贺图南微微叹息:“那好,尽力而为,结果没那么重要。”

“我知道,”她有些歉然,“我本意没想让你担心我的。”

“我没怪你的意思,”贺图南摸了摸她头发,“进去吧。”

展颜同学姐两个,每日天蒙蒙亮过去,太阳毒辣,怕中了暑,约莫十点钟收工,等下午四点多再出门,蚊子嘴更毒,穿了长裤也不管用。

“学姐,你们那里靠什么过日子?”

“我家里是茶农,还有个炒茶的作坊,也有人弄养鱼什么的,后来很多人出去务工也蛮赚钱。”

“你们不种地吗?”

“种啊,我家茶农也算种地吧,不过现在务工算收入大头,我爸出去了,留我妈在家里,带着人干,你们呢?”

展颜说:“种地,小麦玉米棉花什么都种,靠天吃饭,风调雨顺就多打点粮食,有时旱有时涝就不行,每年还要交公粮,负担太重了,辛辛苦苦一年好像也没剩多少东西。”

“怎么会这样?”

展颜看学姐认真问,她愣了愣,怎么会这样?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事好像谁也解释不清,她说:“我们一直都这么过日子的。”

“去打工啊,种地挣不到钱就去打工。”

“打工的少,这两年好像多了点,大家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等出去的人探探路,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去。”展颜擦了把汗,“如果都去打工了,地谁种呢?打工打到老了,还是要回家的。”

“留城里安家嘛,我爸说,以后我们不回老家了,我跟姐姐都在南京念书,以后我们就定居南京。”

展颜无话可说,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背叛了家乡,好像那里真的不值得再回看一眼,选场地时,家乡没有吗?有的,她念小学时,有个老光棍,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种满月季花,好大一棵,都成树的模样,他门口铺了山上拉来的石头,敲敲打打,弄平整了,下雨也不怕黏,又有一株不辨年份的榆树遮阳,烧上两大壶开水,这门前树下,便成了人场,拉呱的,打牌的,什么都不做看看听听也要来凑热闹。

后来,老光棍死掉了,石头做的房子本来一百年也不会坏,可没人住,三年五载就坍塌了,没有活气撑着,它也寂寞的,好像世间没什么可再留恋,索性倒下,留与荒草。

展颜本想把这人场激活,可她要怎么跟老师讲?跟赛场的评委讲?我们那里的人场,有棵树伏天里能挡大太阳,就够农民的了。还需要别的吗?什么唤醒感知,对乡下人来说太遥远了,不需要那么复杂的。你们想的那些东西,在农民眼里,也许是可笑的。

不过他们不值得被注意被看见罢了。

几经犹豫,她也最终放弃这个场地,她有些愧疚,这些东西不可说,只能放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