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乐章I

点好菜以后,裴诗本来想要到森川光对面去,但刚才他才拨弄过她的头发,这就走人似乎显得有些不友好。于是她顺手为他倒了一杯茶,撑着下巴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天。餐厅虽然生意不错,但上菜速度却很快。不过十分钟,前菜就已经上来了。她原本想要在用餐前坐回原处,可服务员直接把两盘菜都放在他们面前。她更没法挪动,只能一直坐在原处,像食堂里的小学生一样与他并肩用餐。

她埋下头喝了几口汤,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他说过“以后如果我有想攻陷的对象,一定会一直坐在他旁边”这样的话,差一点点就把自己的嘴皮烫了。她想了想,清了一下喉咙:“森川少爷。”

他怔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这么正式?”

“为了不给你添加麻烦,我还是得解释一下。我坐在你旁边,可不是因为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哦。”

“失礼的事情?”

看见他一脸困惑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真是太多虑了。其实这件事人家根本就记不住了吧。她摆摆手,继续埋头喝汤:“没事。”

“对我来说,小诗想要攻陷我可不是什么失礼的事。是很幸运的事。”听到这里,她差一点被汤呛住,咳了两声,才总算被他后面两句话稳住情绪:“所有的男人都会这么想。”

“你不误解就好。”

“我不会误解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不是么。”

“不是。”

“啊?”

“你可能只觉得是朋友。但不管对我还是对小曲来说,组长就像亲人一样重要。所以我会比其他人都关心你的健康。”裴诗一边说着,一边把比萨切好放在森川光的盘子里,“反正最近我刚被炒鱿鱼,也是很闲。如果你没有太重要的事,在家里又待着无聊,就跟我一起出来玩吧。眼睛恢复了光明,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才对。”

森川光没有回话。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她看见他的嘴唇坚韧地抿了起来,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感动,又像是遇到了严肃的话题。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说多了,然后试探着问道:“对了,新年打算怎么过?”

“暂时还没有安排。你呢?”

“我照旧,和小曲在家里做饭吃喽。”她想了想,撞了一下他的手肘,“没安排就跟我们一起吧。”

“好。”他握着叉子的手用力了一些,然后往嘴里送了一口她切的比萨,咀嚼吞咽后,他又切了一块给她看,“这个好吃。”

“真的?我也尝尝。”

她正想给自己也切一块,但他直接就把叉在手里那一块送到她嘴边。她垂下的睫毛又长又黑,完全挡住了上方的灯光。他看见她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然后把那一口比萨吃了下去。看她低着头,一小块食物的形状在脸上鼓起,上下浮动,他有了一种很满足的感觉。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满溢出来了。但他最终说出口的,却依然是很简单的语句:“味道如何?”

“很好。”她欢快地为自己也切了一块。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晚上的星太都比白日更像是一座聚集了各种语言的巴别塔,以喧闹的姿态在这座城市的中央熠熠发光。林肯 “航海者”如同一艘华丽疲惫的帆船,停在这片雪景海洋的对面。街边的酒吧就像从美国西部直接搬运过来的,向行人们流传着爵士摇滚音乐。密集的雪拉近了人与人的距离,呼出的冷空气烟雾缭绕地升入高空。同时,因为雪的苍茫,人影也像是朝着火光飞扑的蛾子一样,向着街道尽头蔓延,糊成一片。

裴诗和森川光在人群中行走的时候,听说了过一会儿会有庆祝新年的烟花。

他们去了裴诗之前提到的冰激凌店,打算吃着冰激凌等裴曲过来,顺便和他一起看烟花。森川光点了一个香芋味的,裴诗点了一个抹茶味的。坐下来吃了第一口,森川光看了看裴诗的冰激凌,又看了看自己的:“我好像点错了。”

“那我跟你换?”

“不用,我再去买一个就好。”

“那你的归我了。”裴诗有些霸道地把他的冰激凌搜刮过来,用勺子挑起一块抹茶的递给他,“你要不要先尝尝我的?万一不好吃,那可就又白买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咬下她递过来的冰激凌。因为勺子很短,他低头的时候嘴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那一下她的心跳加快了不少,然后她听见他说:“嗯,就买这个。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直到他站起来,跑到大牌长龙的柜台前等候,她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因为,碰到他嘴唇后她的脑中迅速浮现了一个画面:在日本时,他们俩被老爷子关禁闭,他因为忍受不住她的幼稚,把她压在身下……她晃晃脑袋,这可是温柔又不容玷污的森川少爷,她怎么可以有这种诡异的联想。可是,越逼自己不要想,那个画面就越挥之不去,当初他嘴唇的触感与粗重的呼吸也变得如此清晰。当她看到桌子上她与森川光的手机叠在一起后,更是快被自己气死了。

她烦躁地拿起桌上堆起的手机,滑动输入密码,然后打开微信,找到裴曲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小曲,快来。”裴曲回微信的速度一向很快:“我已经在外面啦,而且看到你和我姐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东西吃。发展不错啊。”

裴诗呆了一下,看了看窗外。裴曲果然站在那里,正一脸坏笑地望着森川光的方向。这是怎么回事?小曲发错了?她又低头看了看微信,而后被头像吓了一跳--那竟然是森川光的头像。怎么回事?她关掉微信看了看手机桌面上的其它程序,桌面是樱花树的图片--不是她的手机。她把另外一个手机拿出来,也输入密码进去,发现这才是她的手机。

她刚才是……打开了森川光的手机?可是,她是用密码进去的啊。她一头雾水地把他的手机锁上,又重新打开输入了密码。密码再次显示输入成功。

密码是1030,是她的生日。

这或许只是巧合吧。如果她没记错,森川光可从来没有问过她的生日。她赶紧把自己与裴曲的对话删除,把手机放回原处,冲到门外把裴曲拽进来,迅速把这件事交代了,让他待会儿把这件事吞到肚子里去。裴曲一直是个可靠的孩子,只要是姐姐嘱咐的事,他基本都不会令她失望。而且,有他的加入,气氛更热闹了。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冰激凌,就一起出去在步行街散步等烟花。

街上的树连成一片,都挂满了紫灯,枯萎的叶在躯干的脚下奔跑,被寒冬脱去翠绿的裙裳。雪让它们变得那么不起眼,雪覆从灰色的苍穹上坠落,覆盖了整座城市的视野,蒸发在黑夜的边界。裴诗挽着裴曲,走在他和森川光的中间,一阵冷风吹过来,她习惯性地把右手往弟弟的衣兜里塞。她搓了搓手,正想把左手塞入自己口袋里,森川光却把手套脱下来,递给她:“戴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