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乐章I

那么多名人的孩子无法超过父母,是因为他们没有勇气离开父母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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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各位听众朋友前来参加一年一度的英国皇家古典乐之夜。这个夜晚过得很快,已经进行到了表演的尾声。接下来,我们最后的演奏者是新锐小提琴家,裴诗。”主持人站在表演台中央一边讲解,英国主持人也同时对着BBC电台的镜头翻译成英文,“在这之前,颜胜娇女士为这场表演准备了一个有意思的小活动,现在我们请她出来为大家讲解一下。”

全世界的电台直播中,镜头上都出现了颜胜娇端庄高贵的身姿,在她那张凌厉的脸下,字幕的解说也全部都是:“世界知名小提琴家,柯氏音乐执行总裁,颜胜娇。”以她在古典乐界中的地位,每次出场其实都会引来不少人的关注。可此时此刻,不管是台下的听众还是电视机前的观众,都对即将表演的裴诗产生了疑惑: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可以在Adonis之后演奏压台曲?

颜胜娇走到演奏台中央,脸上露出了帝国皇后般的微笑:“我想,刚才在Adonis演奏的时候,各位朋友应该都看到了,这演奏台上坐了一排可爱的小朋友。”她摊开手,示意听众留意那一排抱着花的小孩子:“除了我女儿柯冰,其他孩子都是由今晚主办方随机邀请来的。接下来,裴诗将演奏与Adonis一样的名曲——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等她演奏结束以后,我们会请Adonis也上台,让这些孩子按自己的喜好,把花束送给他们喜欢的演奏者。”

主持人惊讶道:“哇,这样看来,这一届的皇家古典乐之夜,岂不是变成了一场竞技比赛?”

“那倒不至于,只是一场小小的友谊赛,是没有任何奖励与影响的。因为不论如何,我们都有意向,希望能签下裴诗,作为我们柯氏音乐旗下的小提琴家。”颜胜娇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要知道,裴诗可是我老朋友裴绍的女儿。我和裴绍年轻的时候,就经常和对方比来比去——当然,最后是他赢了,因为他留下一堆无法超越的惊世之作,就把我们这些老朋友抛下撒手人世了。这简直跟打牌赢了就跑路没什么区别啊。”

台下响起了一阵欢笑声。听见裴诗是裴绍的女儿,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很多年纪大一点的作曲家和指挥甚至在低声交流,怀念起有裴绍的时代。颜胜娇持续笑着,偷偷擦去眼角的泪花:“真是没想到啊,转眼间,连我们的继承人也都这么大了。所以,我才跟主办方商量,增加了这么一个比赛小环节。看看Adonis和裴诗谁的曲子更讨孩子喜欢。”

主持人意味深长地叹道:“是啊,孩子的审美才是最原始最真的。那么,现在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最后一个演奏者。她将为我们带来她的压台曲《夜神》,以及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有请裴诗小姐!”

主持人和颜胜娇都从台上退下。在雷动的掌声中,升降台缓缓出现在演奏台上。站在升降台中央的,正是穿着肩带黑色曳地晚礼服的裴诗。她左手拿着小提琴和弓,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身材就像那如云的黑发呈现出优美的线条。在银色的舞台灯光照耀下,她的眼睛与睫毛深黑不见底,仿佛早已融为一体,手环与耳坠却如金子一般闪闪发亮。她提着裙子走下升降台,站在演奏台前侧,就像是一尊刚从深海中打捞出来的女神像。

台下的万名听众、全球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望着这张年轻而冷漠的脸,都略微感到疑惑——通常古典乐表演中,首席是最后一个出场的,但她却比她的伴奏乐队先出来了。而且不管等多久,她身后的几十个演奏者座位都一直空着。

就在大家以为表演现场出现差错的时刻,裴诗却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开始拉双音试音、调琴。此刻,就连颜胜娇也眼露讶异之色,脱离了座椅靠背,坐直了身子。再看看钢琴伴奏的位置,那里也一直没有人出现——裴诗这是想做什么?裴曲人呢?难道她想独奏《夜神》?

然而,裴诗握着弓,却开始用同样的频率拨G弦。小提琴发出重复而低沉的声音。这下不仅是颜胜娇,连主办方其他人也都诧异了——不管是《夜神》还是门德尔松的协奏曲,都不是以拨弦开头的。

这下麻烦可大了。英国人非常刻板,皇家古典乐之夜更是他们最正统的大型演出之一。除了华彩段,他们不会允许表演者擅自改动正式演出的曲目。一旦有人违反这个规矩,会被立刻请下台,而且终生失去在皇家古典乐之夜的表演资格……就在所有人都为裴诗捏一把冷汗的时候,几次拨弦已经结束。

她歪了歪头,金色的耳环微微晃动,开始演奏曲子的主旋律。

第一个小节从她的琴中流出来的那几秒,没有人意识到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像是站在了空旷的冰原上,听见了被刺穿胸脯的雪鸟,在苍穹的云雾中高鸣了一首悲歌。裴诗的手指在四根弦上下滑动跳跃,手指骨节柔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风都可以令它们如破布般颤抖。

直至这一刻,人们才反应过来——这是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只是,她居然一个伴奏都没用,把它改成了独奏版。而开始那几声拨弦,原应是由交响乐团中的大鼓和小提琴奏出。

小提琴的音符从起伏拉动的弓子下流出,好像雪鸟在风和雪的冰寒中扑打着翅膀,朝上绷直了身躯,宣扬着对高远长空的迷恋与不甘。那尖锐的高音是它泣血的痛,那长而凄绝的揉弦源自它颤抖的咽喉,那陈旧哀愁的旋律是它对生命的哭诉……所有的一切,都一如歌颂着这世界上最优雅、最壮丽的死亡。

冷寂的演奏台上,只剩下裴诗和她的琴声。然而此时此刻,不止裴诗一个人,所有听众,连同坐演奏台上的十个孩子都因被琴声刺痛而紧皱了眉。

随着曲子的推进,听着那熟悉却又格外忧伤的音乐,颜胜娇紧张的双肩却松弛下来。

……“颜胜娇,这名字真好听。娇弱如花,美得引人入胜。”

三十七年前,威尼斯的海边,那个少年曾经带着一脸无害的笑容对她如此说道。她是富家大小姐,一向骄矜惯了,第一次遇到对自己既不畏惧也不讨厌的人,那个笑容令她心跳加速,却又不知所措。她别过头扁了扁嘴,赌气地说:“是争强好胜的胜,谢谢。”

“我还是觉得我的解释更确切一些。”他还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她的脸“唰”地变得通红:“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想了想,温柔却固执地说:“你是很漂亮啊,总不能逼我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