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姐妹

嫁娶不须啼

怀愫

阿宝自觉这些梦做得古怪。

她下学回来, 坐在书房长案前。将近年关,京城下了好几场雪,梅花越是落雪便越是精神。

阿宝索性将书房的窗户打开着, 托腮望着窗外红梅发怔。

她自己在书房里坐着, 丫头们都在正房里忙碌,隔窗瞧见姑娘望梅望了半盏茶, 一动都不动。

结香给大家添了茶, 又往螺儿嘴里塞了块甜蜜饯儿, 螺儿的习惯就是嘴里不嚼些什么, 心里就空落落的。

来了还没一年,人就圆了一圈。

这些日子螺儿给姑娘绣嫁妆中要用的东西, 怕绣活上沾了糕饼蜜饯。她连零嘴都不吃了,生生忍住。

结香知道螺儿这毛病,只要看她嘴里没嚼东西,就给她塞个甜杏或是蜜樱桃, 让她有东西能嚼一嚼。

塞完蜜杏, 扭身看姑娘还在发呆,结香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给她添盏茶拿两块点心送去?”

燕草只当阿宝正在想通房的事儿,她搁下笔,把刚列好的单子放到一边晾干墨迹:“许是在想事儿, 咱们就别扰姑娘了。”

戥子也只当阿宝在想通房的事, 这种事光想有什么用,得想法子打听去呀。

实在不成就托阿兄去问,男人们说这些最方便不过了。

要是阿宝不好意思,那就她去找阿兄, 这种事情, 阿兄一定会帮忙的!

阿宝全然没想着通房的事, 这事儿她也烦恼,但烦恼也有个轻重,她先想的是那些梦。

要说是胡乱发梦,又怎么会梦到帽儿街?她根本不记得这个地名。

光想还想不明白,阿宝抽出一张纸笺来。

把她的三次梦中的事写在纸上,左一行右一行,写着阿兄,卫家,齐王府亲事,红姨的身子,燕草摔了腿……

她握着笔杆子,实在想不明白,笔杆子伸进密密层层的头发里挠挠痒。

扔下笔,把那张纸一团,扔进炭盆中,又抽出一张,重写一遍。

几个丫头隔窗瞧见,还当是在给未来的姑爷写信,更不好去打扰她了。戥子看阿宝这样犯难,她坐不住了!

“我去厨房看看今儿中午吃什么。”戥子最爱跑厨房,交待了这一句,她便套上小袄,也确实先去了厨房。

灶上娘子看戥子来了,笑眉笑眼:“戥子姑娘来了,是大姑娘要用些什么?方才外头有卖关东糖的货郎来摇鼓,我赶紧买了些,姑娘尝尝?”

关东糖是祭灶神用的,每年不到这时候,外头也没得卖。

还不到祭灶王爷的日子,可灶上娘子知道阿宝房里的丫头爱吃零嘴儿,听见货郎叫卖的声音,特意买的。

戥子拿了一块,笑着尝了:“我想托娘子做几个大葱羊肉饼。”这是她去托阿兄,得带点东西去。

“这有什么难的,面都是现成揉好的。”老爷爱吃馒头和饼子,厨房里日常起来就先揉面。

戥子摸出一百钱来,痛快交到灶上娘子手里:“劳你去买些好羊肉做饼子,葱也要新鲜的,得多搁!再给我煮个小米粥。这个是我要的,不是姑娘要的。”

“哎!”灶上娘子立时差人买羊肉去,调味剁馅,剩下些钱,那就戥子给她的辛苦钱。

戥子拿钱的时候爽快,走出厨房又肉疼,默默在心里打算盘,把她的积蓄扣掉一百钱,为了阿宝,花点就花点!

等灶上娘子把羊肉饼子送进来,戥子赶紧提溜着食盒。

结香看见了:“戥子托了厨房做吃的?”

这可从来没有过,连结香都会让厨房做些面呀粥的,燕草更是时不时就要拿几个钱出来,她不爱吃大肉,就爱吃些清淡素食,夏日里菱角鲜藕,隔几日就要托灶上娘子些回来。

戥子却从没有过,她就吃厨房送上来的菜,今儿怎么开荤了?

戥子提着食盒,穿过月洞门,走到阿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表少爷在不在?”

韩征在看兵书,他虽没功夫正经去上学,但自从柳文澜来了,也学了好些字。兵书上有不懂的,先问柳文澜。

若觉得柳文澜说得不对,那就再问裴观。

听见戥子的声音,推开门让她进来,见只有她在:“就只有你一个,还叫什么表少爷,酸不酸呐。”

他们打小一块长大的,戥子也叫了他十来年阿兄,突然规矩了,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戥子撇撇嘴:“那哪能行,如今可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戥子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打开盒盖,一股葱香肉香传出来。

韩征把兵书一放:“嗬!阿宝叫你送来的?”

“不是,是我孝敬你的。”

孝敬两个字儿,听得韩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出去拿饼子的手又缩了回来:“你这是……有事儿求我?”

是打听她爹娘的事?

这事可有些难办,韩征知道戥子一直想回梁州找她爹娘,可这又是饥荒又是战乱,她都不知道她爹娘逃去哪儿了。

就算是逃荒中活了下来,打仗的时候呢?

只是谁都不说这话,给戥子心里留个念想罢了。

“我是有事儿求你。”戥子把心一横,“想求你打听打听,裴六郎他房里有没有通房丫头?”

韩征看着煎得油汪汪的羊肉饼子,听见戥子这么问,心里明白了,伸手拿了一个,大口咬上:“阿宝让你来问的?她自己还不好意思问我?”

“是我要问的,阿宝为这事儿犯愁呢。”

韩征几口吃掉块饼,点点食盒:“你也吃。”

戥子这才拿了一块,羊肉饼真是香,她吃着又问:“按说没功夫有,可也保不齐,还是得问问才行。”

官媒人来林家,把裴六郎的事儿说得明明白白。

十二岁进国子监读书,十六岁点探花,然后便是守父孝。戥子说的没功夫,就是这个没功夫。

韩征又吃一块羊肉饼:“这事儿,我打听打听去。可要是有,阿宝预备怎么办?”

“她不知道我来托你这事,要是有……再想办法呗。”

韩征一点头:“行。”

戥子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包柿饼糖瓜,这是阿兄买的。他早就习惯了,当值回来买些小零嘴儿,阿宝有的戥子也有。

“这是哪儿来的?”结香问。

“我……我外头买的,方才有货郎摇鼓。”戥子随口扯了句谎,自己心里盘算,要真要,要怎么办呢?

她说完挨着桌边坐下沉思。

结香却微张着嘴,太阳打北边出来了!戥子竟也会去买零嘴吃了?

不是她不爱吃,是姑娘屋里的点心匣子从来没空过,她根本不用跑到外头买去,方才提溜的食盒子呢?

等结香去提了晚饭来,悄悄对燕草道:“戥子!花了一百文钱,让灶上娘子做了羊肉饼!”

那回戥子过生日,她也才咬牙拿出二百钱来,买了炒货点心,切了些酱肉小菜,还打了一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