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第2/2页)

王知州今年三十有七,至此五品知州,不可不谓官运亨达,相比之下潘惟山倒是一副老迈之态,可能是春日多雨潮闷,他时不时咳嗽两声,似乎是身体不大健朗。然而只看那黝黑的方正的面庞也能看出他是潘广凌的亲爹,两人已是不能更像。

王伯棠笑容亲和,个子高挑却略显清瘦了些,似乎是真的因为州上出了大事被皇帝申斥后战战兢兢,显得十分疲惫,他受过卓思衡的下属拜见之礼,很客气请他落座,又先说提举宅子的安排,要他放心居所,不必担忧。

“与其担忧居所,下官更忧心的是到底州学情况如何?”卓思衡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表情求问道,“下官仓促赴任,仍不知实情,还望二位大人赐教透露,好教我有所备筹。”

“州学所受影响极大,情况甚劣,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急切向吏部求索能人来治管。”王伯棠收起笑容后重重叹息,“卓提举在安化郡时便有筹备书院之谋,想来对学政一事多有谋划,或许正是可解我州学政积弊之人啊!”

说完他将目前州学和学事司的问题着重讲了讲,听起来确实很严重,什么缺人缺官缺吏缺师;生员怕牵连入弊案,家里有点门路的都跑了;学事司衙门里的银子亏空严重,几乎是一无所有……

总之就是缺人缺钱缺德,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王伯棠长叹一声,却重新坐好,静静看着卓思衡,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

毕竟当年笑里藏刀收拾崔逯是何等的措手不及,如今卓思衡想要故技重施,王伯棠似乎也是好整以暇,早就恭候多时一般。

他等来的却是一声巨响。

卓思衡猛地拍击侧桌,怒容切齿,将方才的忧思愁悴不知甩到哪里,大喝道:“这些地方官吏岂敢如此?竞兴私利贿托公行,简直无法无天!丝毫不知何为尊奉皇宪!太祖曾言‘学政乃国计’,又说过‘废弛学务犹如害伤春稼’,不奉行祖宗之法,此等行径简直是狂狡滔天无德无道!”

卓思衡曾在皇上身边抄了半年的实录,可以轻松背诵我朝历代明君的名言,用到此处简直不要太铿锵有力且立论坚实,两处引用可谓掷地有声,疾言厉色也同外界流传的温润君子形象全然不符。

再看王伯棠,似乎卓思衡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但只是短暂的迟疑,卓思衡也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只道:“王大人,下官并非说您吏治不明用人不察,而是学政积弊已久,恐怕你到任时就早有潜藏,此次我们上下一心定要同心同德,好好整饬一番瑾州学风,好教天听畅明,瑾州的读书人也好有所得庇!”说完,他深深再拜,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看向王伯棠,好像王大人不答应他配合便是要天听不畅天下读书人心怀不安一般。

坐在一旁的潘惟山咳嗽起来,卓思衡听起来觉得潘老爹是憋笑憋得比咳疾难受。

本来他同唐家的关系官场上人尽皆知,他只需要面子上过得去,勤恳尊敬上峰又勉励治学就足够了,又不像当年崔逯一事敌明我暗需要伺机而动。

没得收拾你的好处谁和你虚与委蛇去客套?

卓思衡心道,我又不是什么官场和平大使庙堂慈善家,哪有那个功夫废话,此时也要王伯棠明白,整治学风是必然的,正事上要么配合要么少给他添乱,否则他有无数个姓王的不敢戴的帽子准备扣下来,最好先掂量掂量。

卓思衡的突然发作和隐语威胁让王伯棠措手不及,早听闻姓卓的是个笑面虎,从不说重话,可眼见为实才看出来,此人城府极深之余又带有一丝不符合年龄的狡狯凌厉……

“卓提举如此说,那我便放心了!”王伯棠却也不是闲混来的官职,只作感动状这一项看来便是一顶一的演技,他语重心长,要卓思衡务必放开手脚不要辜负圣上的期许,又说自己必然支持他,绝不动摇。

可是王伯棠的话承诺了又相当于没承诺,简直就是“会给予一切精神支持,除了帮忙”。

卓思衡并不慌乱,银钱和人力一开始他就没觉得王伯棠会给他方便,要是真的给了,他才会忐忑其中是否有诈。

听完王大人极致的废话后,卓思衡终于笑了,他笑得如此切实和笃定,令王伯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卓思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