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晚上十点多, 俱乐部的搏击擂台上,两个赤胳膊男人正在对打,打得面红耳赤, 拳脚之间已是招数全无,一拳落空, 看也不看再追一拳。

台下,坐的都是俱乐部会员。

奚行懒散坐在软垫,身上是湿透的汗衫,捂得严实, 只卷起衣袖子撩到肩膀, 紧实利落的胳膊撑在身后, 运动暴起的青筋, 在热汗淋漓下格外明显。他优哉游哉屈起膝盖, 另一腿抻直, 仰头看擂台新人对练。

司壮壮盘腿抱胸, 坐在边上, 大马金刀地侃大山:“真是一届比一届差,这小子反应速度没练起来, 连变线都不自然。”

奚行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人教练呢。”

俱乐部搞小组切磋赛, 两人刚训练完,过来纯围观, 司壮壮头头是道:“他教练太呵护了, 要我是教练, 肯定要强训他们半年才允许上对练台, 这小胳膊的力量, 还不如今朝呢。”

说着, 他抄起空水瓶在软垫敲几下:“人家一姑娘,单手提20寸行李箱,直接抬进机舱架,眼都不带眨一下。”

奚行看他一眼:“这你也知道?”

“前两天今朝跟思斯说的呗,她还建议思斯有空也练练拳,说是她看见隔壁座的男人举不动行李箱,以为多沉,就自告奋勇试了下,没想到轻轻松松的事儿。”司壮壮边说,边目不转睛盯着擂台情况。

当时今朝是在飞机起飞前,给思斯发的微信,主要是隔壁座那箱子上手不到二十斤的重量,那男人居然举不动,实在是出乎意料,她敲完字,不忘补上一句:姐妹练起来,以后出门扛东西还是得靠自己。

不过很快,今朝发现事情发展变味了,那男人在下机时给她递来小纸条,说是要谢扛行李之恩,请她在淮城吃饭,还附上自己的工作名片。惹得同行的小沫余灿笑了老半天,这哪是举不动,分明是个钓妹老手。

听完司壮壮的话,奚行的眉梢微扬,手肘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拎手机,有一下没一下摁着锁屏键,眼神平静看着擂台上的对打,也不接话。

司壮壮转头瞥他:“今朝出差没告诉你?”

奚行神情冷淡:“多正常啊。”

她对闺蜜比对他好多了,不仅分享行程,还经常逛街吃饭聊天,什么事都聊,再说了,他俩又不是需要报备的关系,哪次不是他在门铃看见她拖行李箱路过,才知晓她的行踪,这家伙真的很爱突然暂停。

“毕竟人家是体验派艺术家,干啥事都跟一阵风似的,不然当年也不会一声不吭跑去洛杉矶。”司壮壮摇晃空塑料瓶,觑向奚行。

这时,场内响起助威呐喊,吹口哨的,鼓掌的,重重叠叠,在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奚行冷冷扯了下嘴角,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包括司壮壮的话,半响,他捞起地上的水瓶,慢悠悠喝两口,看着台上的对打。

擂台上,KO到最后一场,司壮壮识趣地换了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和奚行扯谈,主要是等举办这场切磋赛的朋友完事。这位朋友是他们当年练自由搏击那批,唯一走职业道路的小伙伴,前段时间在国外赛事夺冠,回来兼任俱乐部主教,大家难得聚在一起,约好宵夜叙旧。

丢在软垫上的手机弹出信息,奚行扫了眼,是门铃提醒,看清人影后,他垂手摁灭,看向擂台。

最后一场,纠缠得尤其久,但不激烈,连司壮壮都兴致缺缺,开始在点评网上找宵夜店。

刷着手机,司壮壮的余光瞧见奚行时不时看表,心思早已不在台上,以为他是着急宵夜,他今天打沙包的组数比平时都多,司壮壮在边上跟人侃大山了,他还在打,估摸着这会儿是饿了。司壮壮扫一眼擂台说:“应该快了,蓝裤子那个,腿功用得多,体力支撑不了太久。”

“不会超过四分钟。”奚行补了句。

果不其然,三分钟后,擂台上的红裤子选手一拳KO早已精疲力竭的蓝裤子,胜负已决。

“神啊,以后赛事解说没你我不看。”司壮壮竖起拇指,一把挎着奚行肩膀。

擂台一散,奚行立即捞手机起身。司壮壮跟着站起来,下巴一扬:“走,看那边孙天跟几个教练应该谈得差不多了。”

奚行单勾着背包,语气平淡:“跟孙天打个招呼,比赛我看完了,宵夜我就不去了,回去还有事。”

司壮壮斜斜睨他,你一单身狗,大晚上还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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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行走出电梯时,斜跨一只运动包,身上汗衫晾到半干,通常他会在俱乐部洗完澡才回,刚在走得急,拎上包就直接走了。

他双手抄着兜,出了电梯,眼一抬,果然就看到今朝,她摁过一次门铃后,就倚在墙边,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望着楼道的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见奚行回来,今朝提了提手中袋子,扬起笑:“你要吃鸡爪吗?淮城空运回来的特产。”

“等多久了?”奚行扫她一眼,伸手解门锁,慢悠悠问:“听丁景昱说,你们是要明天才回?”

“嗯,不过我看到那个爆料,就改签了,怕你在公司忙,没好给你发微信,就摁你家门铃看看。”今朝看着他摁密码,总觉得有点慢,等她说完,那指尖直接停顿在最后一个数字,悬空,久久不动。

她奇怪地看向奚行。

“你为了这点事……大晚上飞回来?”奚行诧异地对上今朝眼睛,一瞬不瞬看她。

他早已习惯将鸡毛蒜皮掀起的情绪掩盖好,事件已经交由公关部跟进,他和老向简短拉齐后就没再过问,除非舆论发酵,对公司产生实质性影响,否则他们都不会为此多分神。

今朝点头,语气格外郑重:“怎么能说是这点事,虽然那肯定是谣言,但关乎到你,我得回来看看。”

门锁密码时效已过。

奚行敛住情绪,一字一句揣摩着她的话,「那肯定是谣言」「关乎到你」「我得回来」,他低头,指尖缓慢地重新输入密码。

他没想到,今朝会因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负面消息,大晚上飞回来关照他的情绪,从来没人如此,不在乎对错、胜负、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把他当做一个无比重要的人,恐怕就连他那两位亲生父母,也做不到如此。

他们总是很理性地,对待家人及家庭事务,任何感性做出的决策,在这份理性面前都会显得矫情。就像七岁那年发烧,他撒娇想要爸妈回来陪,但他们会电话告诉他,只有药水才能治病,医生的针比爸妈到场更有效。

他们只在乎有实质性效果的事,无用的事很少去做——比如为一个可能正在不开心的人,特意改签回来安慰他。

奚行拉开门,原本为着她不告而别的出差,生的小丁点闷气早就勾销,这会儿,他嘴角兀自勾起,侧过身看今朝一眼,下巴往门内扬了下,示意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