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芙洛蒂姐姐?”

霞听到翠雀的声音之后,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立了起来,像是原本还趴在窝里打盹、却突然听到主人开门的宠物。脸上一瞬间便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欣喜。

“哥哥他——没事吧?”

“没事的,我也没事、冰水也没事……只是他稍微遇到了一些麻烦,没法回来、也不能管幸福岛上的事。或者说,他正在对抗更为困难的敌人——所以他就先让我回来。”

翠雀温柔的笑了笑。

她身上多出了某种霞之前从未见到过的气质……这让霞一时之间感到有些迷醉。想要依赖她,又想要对她撒娇。

但霞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妥的地方:“但是,我记得芙洛蒂姐姐你不是……现在的身体没问题吗?”

她不太习惯叫翠雀“嫂子”或是“夫人”,所以只是称呼她“姐姐”。

“我回来的原因之一,其实也是为了照顾孩子。”

翠雀沉静的垂下双眼,轻轻抱住了霞:“如今崇光岛那边,也已经陷入了混乱——甚至比幸福岛这边更为激烈。

“有对抗人工智能的反抗军,打着‘将人类的工作还给人类’的旗号,带着一批人四处砸毁摄像头、砸毁那些无人驾驶的车辆、自动运转的机器,刺杀那些维护人工智能的工程师、以及拥有工作的高智能人才。他们中有大量的机师和灵能黑客,甚至还在试图攻击三贤者……

“原本他们将会一触即溃。但在某支势力的支持下,三贤者却莫名其妙的不断掉线。在三贤者无法正常控制全岛的情况下,已经习惯了人工智能接管一切的崇光集团,对那些暴徒却是极为不适应。

“神子坍塌,佛陀断首。往日的祭祀活动被中断,教会里面的祷告装置被输入病毒。所有祈祷的兼职修女将会暴露所有个人情报,被人从家中绑走或杀死;神父们不敢进入教会,而教会被暴徒们占领。无论是天使亦或是执行部,都不能对教会直接攻坚轰炸。

“而到了晚上,绑着炸弹的暴徒在街上巡逻。他们不只是在攻击人工智能,哪怕是没来得及回家的少女,也会被他们直接掳走、甚至当街施以暴行。”

“……听起来真荒唐。”

霞眉头紧皱:“怎么感觉比幸福岛这边还要麻烦?”

“崇光岛才是最麻烦的——那边才是主战场,因为我们的主力也在崇光岛。”

翠雀点了点头,承认了霞的推测:“幸福岛这边的危机,大概和通神岛与涌泉岛差不多。”

“通神岛也就罢了……我记得涌泉岛不是最自由、最安乐的空岛吗?”

“是的。但涌泉岛也有自己的矛盾和仇恨——他们那边有一支叛军,打着‘灵亲平等’的旗号,却在无差别攻击所有的水生灵亲、抢劫水生灵亲的公民开的店。虽然也有冷静的人能意识到,这背后必有蹊跷……但仇恨还是被引向了那些陆生灵亲。

“而通神岛那边,就是相当常规的叛乱。他们那边总有叛乱,每周都能剿灭一两起、每周都有三四个。反正他们那边的建筑也不怕轰炸、而神智重工的镇压手段也更重一些。所以打起来的动静会更大一些。

“最近他们到了重装机兵在城市内直接对抗的程度,公司出动了大量的武装无人机、而叛军则穿着军事用外骨骼打起了高强度的巷战。每天被波及死亡的无辜市民都是三位数起步,伤者姑且不计。

“许多公司都因此而停摆、人们不愿意顶着炮火去上班,而网络也被叛军们高强度的扰动,待在家中的人们因叛军而感到恐惧、因无聊而胡思乱想、又因胡思乱想而感到更加的恐惧。

“现在通神岛那边的市场活动近乎完全中止……下城区被叛军们占领。上城区的存储物资逐渐耗尽,人们也因存粮逐渐耗尽而感到焦虑。而本就不多的执行官,则被派去保护高层……现在通神岛那边就是一场‘人与机械的斗争’。”

“……听起来,幸福岛这边竟然还真算好的。”

霞皱着眉头,纠正了自己之前的话:“其他空岛呢?”

“其他空岛还没有出现这种程度的混乱,只是有了些许苗头……或者说,他们处理的比较及时。也有可能是敌人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到他们身上。”

翠雀说着,将目光投向了梳牙,露出端庄大方的微笑:“这次还是多亏了梳牙先生。不然的话,幸福岛这边的情况也要变得紧张起来了。辛苦您了。”

“……不,没什么的。”

梳牙摇了摇头。

躺在床上的梳牙,清楚的看到霞表情的变化:之前她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成为了一位“大人物”——眉头总是紧皱,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有了一种像是要为了达成什么而舍弃什么的觉悟,意识到了自己所握持着的是多少人的命运、自己承担着何种重压。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在翠雀推门进来时、霞在刹那之间变回了那个女孩。这意味着她总还有能够依赖的人,也意味着这个世界还没烂到那份上。

半年前,梳牙第一次见到霞的时候,她还只能算是一个勉强脱去些许稚气的孩子。

就像是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学生,从充满了欢笑的校园中离开。第一次开始试着养活自己,意识到了生活不易挣钱难、抬眼望去仿佛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未来;又像是孤身一人看守着古港灯塔,深刻意识到只要自己的工作出了些许问题,就会有无辜者为此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褪去了梦想的颜色,显露出现实的本质——而现实的本质就是苦痛。

千种苦痛万种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每个家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只是有些格外难念。

哪怕花费几代人的时间,竭尽全力爬了上去、成为了“大人物”。只要一次小小的错误、一道无法解决的难题、一个不争气的后代,就有可能再度从高处坠落。

梳牙亲历了这种人生的震荡——他的人生跌宕起伏,自高处坠落、又从深渊爬起。他正是理解了世事无常,所以才决定自己这一生不争不抢。

人又不是精灵。凡人寿数不过几十年,死后长已矣。不管到了什么层次、成为了什么人,也总会有属于他们的劫难。

所谓,难得糊涂。所以梳牙才总能轻松的活下去。

他如今才不过四十岁,但他早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有了六十岁的思想。正因如此,他才能清晰的意识到那个总是有着清澈纯洁、如同琉璃般眼神的霞,如今也陷入了“现实”的魔咒之中。

她不再是漂浮着的做梦的少女,不是在梦中拯救世界的勇者。而是真正手握权力、想要做些实事的“大人物”——她的眼神中有着灼灼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