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经过了祝子翎这么长时间的暗中治疗, 容昭的病情本身已经好了许多。而且他对于靖国公被人陷害的真相早有诸多猜测,心知肯定是些腌臜手段,即便审问的时候会听到不好的事,原本也有把握自己能够控制住, 不会被刺激得发病。

然而没想到突然得知的, 却是先帝竟用了这种龌龊手段, 早早算计他母后的事,容昭一时间猝不及防。

他看似对外界的恶意流言不屑一顾, 并未放在心上, 但终究还是因母亲难产而亡和外家三族的惨烈下场藏下了心结。

平常容昭向来理智,并不会那么脆弱, 将亲人遭遇的这些灾厄都归咎于自己。

女子生产本就是鬼门关, 容易出现意外,而靖国公三族的遭遇, 更该归因于有心陷害的罪魁祸首,容昭只一心要为他们平冤昭雪、报仇雪恨。

但即便如此, 在失去了会关心自己的所有亲人,身在皇室却无亲无靠,被所有人说成是不详的煞星的时候,他心里未尝就没有真的起过念头,怀疑自己是否真是所谓的不详之人。

这种软弱的想法一直被理智和更强烈的仇恨掩盖着,这才始终不显,然而今日骤然得知母亲离世并非意外,而是生下他的必然代价,容昭在那一瞬终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心里一直隐藏着的隐忧顿时被彻底引爆。

先帝和永宣帝为了稳固江山,当初主动求娶齐蕊。靖国公本来并不想让女儿嫁入深宫, 是皇家许下了百般好听的承诺,这才不得不松口答应。然而这两个人却是一个人早有算计,一个人过河拆桥,口蜜腹剑,生生残害了整个齐氏一族,实在恶心至极!

容昭瞬间便被一阵暴怒冲散了理智。同时被冲散的,还有那平日里克制着软弱自厌情绪的屏障。

容昭霎时间便被强烈的自责所淹没了。

只要没有他,先后、靖国公,还有齐家百余亲族,应是仍能好好活着的。

若是他的母亲,他的外祖和那些血亲们,知道是因为他的存在才直接导致了他们那样凄惨的下场,定然是埋怨憎恨,宁愿他不要降生于此的吧。

虽然是被人不怀好意传出的流言,可如今看来,他恐怕确实就是那个克亲的煞星,真正关心他的母亲和外祖一家被妨碍到惨死,反倒对他冷淡厌憎的皇室这边却是安安稳稳……

多么可笑。

容昭心中冷嘲,却并不能真的笑出来。他盯着神色怔怔的祝子翎,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知道他是这种会妨害亲近之人的灾星,祝子翎会怎么样呢?

恐怕也会从此恐惧厌恶,开始躲避他吧。

容昭知道若是不想让祝子翎离开,不想看到对方厌憎惧怕的眼神,他应该把这些瞒下来才对。而且会被他克到的兴许也只是血亲,王向和他们跟随多年都无事,祝子翎或许也并不会受影响。

对方一心依赖爱慕他,只要他想,自然可以想办法将人一辈子拘在身边,不给祝子翎任何远离的机会。

但容昭还是没能这么做。

即便明明知道对方的反应多半会是他不想看到的,容昭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祝子翎的真实想法。

祝子翎会直接把排斥放在脸上吗?还是选择找机会悄悄远离?

或者……还会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能,并不介意这些,对他一如既往?

想到方才祝子翎对他受伤发病的担忧和焦急,容昭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心里不自觉冒出一股微弱的希望。

他看着祝子翎,眼眸幽深,却见少年面露惊愕,只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本来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似乎也渐渐的松开了。

“……”

容昭的眸光一点点沉了下来。心也一样。

是了,知道夜夜同床共枕的人原来会带来可怕的灾祸,怎么可能不感到害怕厌恶呢?

他早已猜到了结果,又在指望什么?

更何况……

祝子翎跟他本就不一样。

容昭一身冷冽,淡淡垂下了眼睫。

他早已发现祝子翎是他的灵丹妙药,而且身上颇多神异之处。又有毛团这样确实成了精的小妖怪在,祝子翎显然也不是凡人。

然而方才对方治疗他伤口的速度,还是让容昭十分吃惊。

那已经不仅是普通神异的范畴,完全称得上是真正的仙术了。

容昭突然清晰地意识到,祝子翎跟他是不一样的。

对方是能使出此等仙术的神仙人物,而他却只是一个连命都要苟延残喘的凡人。

即便他身上的毛病可以被祝子翎治好,但凡人想要跟神仙厮守,岂不也还是痴心妄想?

容昭意识到这点,心里便沉沉压了一块大石,只是因有其他诸多心绪堆叠,并未立刻显露,而是不欲多想,也未敢提及。

再说若祝子翎并非神仙,而是什么精怪,那些故事里常有凡人叫破精怪身份后,精怪便抽身离去之事。容昭怕一旦说破,就要导致祝子翎离开,方才便刻意避开了刚才发生的事。

然而现在看来,痴心妄想终归是痴心妄想罢了。

哪怕他不提,也不过只是让自己的美梦多延长了这几息。

他不光是寿数无几的凡人,还是个灾星,怎么看都不可能跟神仙似的祝子翎匹配。

之前的亲密无间让他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可惜终究只是一场大梦,如今便已经要到梦醒的时候了。

他早该清楚自己没有许人一生一世的资格,居然还真的寄希望和祝子翎有未来……

真是不自量力。

容昭面色绷紧,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刚刚才被祝子翎治愈的手掌。他微微咬牙,努力克制着心中翻涌着的暴虐与不甘,才平静不久的墨黑眼瞳中却还是蔓延出丝丝猩红,再度染上可怖的血色,酝酿着汹涌的风暴。

容昭忍不住抬眸,在逐渐变得模糊的血色视线里紧盯着祝子翎,一个个念头艰难地在心头滚动——

他现在应该开始憎恶我了……

他会离开我……

其实我们从来,都没有未来……

容昭周身的气息再度变得可怖起来,在阴森幽暗的地牢中,越发犹如将要择人而噬的修罗恶鬼。然而唯独被他沉沉盯着的祝子翎,反而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攻击性,只是被对方强烈的目光包裹着,没有恐惧,而只有疑惑。

听到容昭说的那些话,祝子翎很是意外。他没有料到容昭竟不像他那样咒骂先帝,反倒说起了自己克亲克母,不由稍微懵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好不容易想通了容昭的逻辑,祝子翎顿时就冒出了一肚子气——

容昭为什么会傻到把先帝和永宣帝干的坏事算到自己头上?不去骂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把自己说成是灾星?!拿火炭自残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