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舅舅◎

“姑娘,方才六子来报,颜世海兄弟于两刻前将颜翰河送出家门,我估计我们前脚回去,后脚族里就该来人了。”陈伯低声禀报道。

颜青棠没有出声,径直看着眼前的坟。

坟是旧坟,却有再次动土的痕迹。

这是合葬墓,早在颜青棠的娘宋氏死时,她爹就修好了坟,也早已给自己留了位置,说等他百年后,就跟她娘葬在一起。

可惜他根本没活到百年,算得上是英年早逝。

颜家家主外出行商遇见暴雨塌方?

多么可笑的死因!

直到现在颜青棠都不愿相信自己的爹死了,而死因如此简单、可笑。

“舅舅那可传来了信?”

“有信传来,舅老爷应该下午就能到。”

颜青棠神色淡淡:“那不着急回去,让那些人多等等吧,既然想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有些耐心。”

又吩咐:“让工匠不用节省糯汁,多填些三合土,夯实了,也免得日后被人扰了爹娘的清幽。”

“是。”

因为有主家亲自看着,负责填土的工匠们格外卖力,每一方三合土中都掺了足够的糯汁,保证等土干透后,贼子用锄头使劲砸,也只能砸出一道白痕。

如此一来工序自然繁琐,直到下午快申时才填下最后一抔土。

至此还不算完,因为在封土之上还要再覆一层青石。

颜家乃巨富,自然不吝于在先人陵寝上花钱,用三合土做封土只是最粗浅的手段,以后这上面还要修用来祭拜的房子。

颜青棠最后看了一眼‘爹娘’。

“爹,你总说颜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从小就这么对我说。”

“放心,我不会让人夺了它。”

送灵需徒步,回去却不需,接人的马车早已在山下等候。

颜家都是一群妇孺,早就被累得不轻,上了车后便恨不得瘫在车上,让丫鬟又是捏脚又是揉肩。

两刻钟后,一行人回到颜家大宅。

关于族里来人且早已等候多时的消息,也传入众人耳里。

“这可如何是好?”

马姨娘顾不得浑身疲累,带着女儿找了过来。除了她,还有钱姨娘、孙姨娘,以及她们各自所出三姑娘四姑娘。

颜世川一生中有一妻三妾,妻宋氏早亡,留下嫡长女颜青棠。

三个妾分别育有一女,二姑娘颜莹,今年十五,系钱姨娘所出;三姑娘颜婳,今年十三,系马姨娘所出;四姑娘颜妍,今年十一岁,系孙姨娘所出。

这是目前颜家所有的家眷,都是女子。

“行了,你别转来转去了,大姑娘不还坐在这儿吗?”钱姨娘有些不耐道。

她年纪跟马姨娘相仿,不同于马姨娘的姿容普通,她的容貌要出色不少,格外有一种半老徐娘的妩媚。

“是啊马姐姐,你现在着急也没用,还是都听大姑娘的,大姑娘肯定有主意。”一旁的孙姨娘道,说话的同时不忘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

其实别说马姨娘慌,她们何尝不慌。

老爷故去的这个打击还没过去,豺狼虎豹就上了门,多亏大姑娘一番斡旋,老爷才顺利下葬。

如今她们丧服还没脱下,豺狼虎豹又逼上门,这是不给她们一家子活路啊!

“大姑娘……”

“大姐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南窗下——

那里,颜青棠正不疾不徐地饮茶吃点心。

黄花梨透雕如意万蝠三围屏罗汉床上,搁着一张同色马蹄足的小方几,几上摆着几色糕点,并一盏茶。

茶盏是汝窑的天青釉盏,盏面光润如玉,点缀着细小开片,如同鱼鳞,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盏好,端着盏的手更好。

十指纤纤,如柔荑,指甲不长不短,泛着粉色的光泽。

顺着手再去看人——

姿色天成,雪骨冰肌,一双幽深的眸子微微上扬,精致秾艳宛若水墨描绘,就是嘴唇太白,仿若伤了元气。

丫鬟素云暗叹一声,站了出来。

“几位姨娘姑娘,姑娘从昨儿半夜到现在,就只用了一碗稀粥,您几位估计也累了饿了吧,要不还是先回屋去歇着?”

“可……”

颜青棠放下茶盏,看了过来,目光沉静。

“集福堂那儿你们不用担忧,我自有处置。”

几人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颜青棠眼眸微微一垂,顿时什么也不敢说了,鱼贯走出这处偏厅。

集福堂作为颜家大宅前院正堂,地位自然非比寻常。

颜家用来会客的厅堂有许多,但少有动用集福堂的时候,一般动用上,要么是家中有贵客,要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颜翰河大抵也清楚‘集福堂’的重要性,带着人来到颜家后,便长驱直入来到了这里。

此举颇有示威含义,至少颜家的下人都感受到了。

“让你们续茶,续了半个时辰茶也没上来,颜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你们大姑娘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人已经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

偌大的堂上,正中是一副巨大的中堂画,其下左右两边各是一张紫檀雕山水大椅。

这是主位。

再往下两侧各是四把紫檀木太师椅,中间以花几相隔。

此时集福堂上站了许多人,但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有座,分别是颜翰河以及几个花甲之年的老者。

甚至连颜世海兄弟二人都无座,陪站在一旁,更不用说颜德耀这种小辈了。

听见堂上传来吵闹声,从门外行来一个下人。他年纪约莫有三十来岁,身材消瘦,还穿着一身丧服。

“今天我家老爷出殡,各处的下人都调去送灵了,灶上无人看火,因此茶水上得慢。”

顿了顿:“我家姑娘是回来了,刚进门。姑娘送灵,上山下山,一身尘土,贵客临门,总要收拾一二。”

言语正常,行为恭敬有礼,偏偏能让人体会出讥讽的味道。

有人会赶着人家家里办丧事上门吗?人家去送葬,‘贵客’来了,哪门子贵客?还要喝水吃茶,有那个脸皮吃茶?

颜翰河早就后悔了,他就不该因一时冲动,叫上人就来了颜家,也没事先打听好人家回没回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这儿了。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关键是不止他一人,其他人还好,那几位族老在族里辈分大,地位高,哪里遭受过这种冷遇?

此时借机发怒,怒是发出去了,打得却是自己的脸,被一个下人堂而皇之奚落,关键还不能反驳,反驳就是自扇嘴巴。

发怒的族老正要拍桌子,颜翰河咳了一声,制止了他。

“去催一催你家姑娘,哪有让长辈们一直等着她的?”

短短一句话,便撇过自己这群人‘来得不是时候’,反而将话题转移到颜青棠不敬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