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诛族(第2/4页)

可他依旧不服,他道:“臣读圣贤书,这些年来,为朝廷效命,殚精竭虑,自上任以来,也不敢收受财货,臣不敢说臣有什么大功劳,可这些年来,为了百姓也算呕心沥血!”

“可陛下呢?陛下视臣为草芥,动辄殴打,这难道是身为君父的人做的事吗?朝中百官,对此敢怒不敢言,可今日……臣言之!”

他大声道:“陛下这些年,任用宦官,亲近外戚,何曾在乎过天下百姓?陛下只念军功,朝廷大量的钱粮,不是去周济百姓,而是拿去喂养那些边镇上的军将。”

“陛下好大喜功,督造这么多的舰船,命宦官出洋,今年巡倭国,明岁又说要巡南洋。陛下心心念念,要营造北平的行在,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臣敢问,这些钱粮,倘使稍稍周济百姓,我大明百姓,哪个不称颂陛下恩德?可陛下呢?陛下可曾顾念天下苍生?”

周康越说越大声,他似乎已经豁出去了。

我这样的大清官,爱民如子,既然皇帝你这般侮辱,今日索性说个痛快。

此时,周康接着道:“陛下身边的张安世,他恶名昭彰,难道不是人所共知?多少百姓来上元县状告他,说他杀人害民。陛下,民为贵,社稷轻之,这样的人……陛下怎么可以信重呢?他售出的书,卖出三两银子,他挣此等黑心钱,这满天下,哪一个不是谩骂?敢问陛下……这祖宗江山,难道陛下不要了吗?陛下这两年的行径,与那隋炀帝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大治天下的根本,在于轻徭赋,在于选贤用能,若陛下对此无动于衷,那是国家和天下苍生的不幸,陛下若是不认同臣所言之词,臣无话可说,臣血肉之躯,哪里能承受陛下的雷霆怒火呢?今陛下厌臣至极,臣甘愿引颈受戮,只愿陛下……倘使还有半分江山社稷之念,到时能幡然悔悟,那么……臣也算死得其所了。”

这一番愤慨的话,一下子触动了解缙的心底深处,他虽跪于地,埋着头,也不禁为周康的义举而赞叹。

区区上元县,竟有此贤士,早知如此,早该擢升其入翰林培养。

周康的话很大声,这客栈外头,佐官和不少乡贤士绅们大抵也能听出个大概,此时竟不由得人人垂泪起来。

周公深明大义啊!

朱棣:“……”

实际上……朱棣发现……他好像又是在面对方孝孺!除了让方孝孺振振有词地对他破口大骂,他竟无法反驳。

朱棣冷笑道:“你是要朕现在杀你,成你美名?”

“臣不敢有此言。”周康凛然正色道:“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臣知今日所言必死,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心有所感,因此泣血告知陛下而已。”

朱棣大笑。

笑声过后。

却听外头传出许多啜泣的声音。

朱棣道:“谁在外哭丧?”

不一会儿功夫,这上元县的许多佐官和乡贤、士绅们进来,一并拜倒道:“臣等(草民)无状,惊动圣驾,万死。”

朱棣打量着这一个个人,道:“你们也和他是一伙的吗?”

似乎受了周康的感染,其中一乡贤大着胆子道:“周公自上任以来,百姓们安居乐业,上下称颂,陛下,周县令是好官啊。”

随即,有人低声附和:“是啊,是啊。”

朱棣又大笑。

张安世此时忍不住同情地看着朱棣,他觉得朱棣笑得很勉强。

朱棣转而道:“周康是好官,那么朕就是昏君!好,很好,朕好大喜功,朕没有识人之明……”

他来回踱步,现在杀周康,倒是成全了他。

就如那方孝孺,朱棣比谁都清楚,现在这天底下,不少人都在悼念他,提及方孝孺的时候,都说此人是读书人的种子。

于是,朱棣越想越怒。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道:“这狗官!”

这声音一出,却是一下子打破了沉寂。

朱棣抬头,朝声源处看去。

却见一人自后厨出现。

方才朱棣等人在此喝茶,外头突然来了许多人马,说是要迎奉皇帝。

那些喝茶吃饭的人……个个大惊,这时才发现,这客栈里竟有如此尊贵的人物。

只是这外头……来了这样多的人,大家不敢往前门走,便都躲去了后门。

胆子小的食客,当然早就脚底抹油了。

也有一些胆子大的,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瓜,便躲在后厨里头,不敢探头。

其中一个汉子,此时却蹦了出来。

朱棣眼看那黑脸汉子,也有一些懵。

这汉子却是龇牙裂目,怒不可遏的样子。

朱棣朝那汉子道:“你是何人?”

“小人宋九。”汉子道。

这宋九手足无措,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朱棣奇怪地打量着此人:“你方才说什么?”

被朱棣问到这个,宋九眼里似是喷着火:“说这狗官。”

“谁是狗官?”

宋九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一脸决然地道:“当然是这县令周康。”

朱棣听罢,骤然露出意味深长的样子,回头看一眼周康。

周康却摆出一副对宋九不屑于顾的样子,在他看来,他根本不可能认得宋九,十有八九,是陛下或者那张安世,栽赃陷害他的工具罢了。

只是周康现在无欲则刚,生死都已放在了一边,又想到这么多人为自己说话,此时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朱棣道:“你为何骂此人作狗官?”

宋九咬牙切齿地道:“前年的时候,俺……俺家一直是沈家庄里的佃户,俺有一个兄弟……因欠了租,被那沈家的人抓进宅里去打了一夜,第二日送回来的时候,便气绝了,此后又将俺那侄女捉了去,说是要用俺侄女抵债,俺嫂子失了男人,又没了女儿,当夜就上吊死了,一家大小……一个也没剩下,俺当时去县里状告,想要教这周老爷做主,可这狗官,轻信那沈家人的话,反给俺一个诬告罪,打了俺几十板子……”

这汉子眼眶都红了,将牙咬的咯咯的响:“俺哥哥嫂嫂……还有迄今不知下落的侄女,全都没了,俺也被打的死去活来,落的一身的病,回了去,沈家人又要来寻仇,便只好逃亡,若不是沈家没了,小的只怕还不敢回乡中来……陛下,你说这人是不是狗官!”

周康听罢,大怒:“胡说,你这刁民,信口雌黄。”

汉子道:“永乐元年开春,那一桩宋家与沈家的案子,你忘了吗?你当时还说……俺哥哥并非是打死,身上虽有伤,却也未尝不是失足所致,还说俺嫂嫂上吊,是民妇无知,并非遭沈家人的毒手,还有俺那侄女,说欠租还钱,天经地义,发卖了也是理所应当的,这难道不是你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