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朝野震动(第2/4页)

李希颜眼中掠过一丝痛苦,苦笑道:“原本臣料定自己必还有三五年寿数,不过近来发生了大变故,如今……说来惭愧……臣可能活不过今年入冬了。”

朱棣听罢,大惊失色,他仔细端详着李希颜的脸色,确实有一种行将油尽灯枯的感觉。

朱棣便关切地道:“这……这……朕命太医,不,命张……”

李希颜微笑摇头,道:“陛下就不必操心这些啦,臣所得的,乃是心疾……非金石之术可以医治。”

“此番汉王来请老夫,老夫本不愿理外间俗事,只是想到自己行将就木,不禁思来已数十年不曾见陛下了,这才来见。今日能见陛下有此龙马精神,便也知足了。”

朱棣一时无言,心头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心酸。

只有汉王朱高煦,心里已是心花怒放,长脸的时候来了……

他连忙对朱棣道:“父皇,李先生这样的大贤,儿臣是费尽苦心才寻回来的……”

朱棣没心思听朱高煦的话,只是下意识的点头,随口道:“有劳你了,不想你也有识人之明。”

朱高煦心里狂喜,连忙道:“儿臣自幼聆听父皇教诲,岂会到了今日,还不晓得长进。”

他心里舒坦了,感觉自己双脚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今日也算是立了一桩大功了,以后父皇对他必定刮目相看。

朱棣不关心汉王的心思,却担心地看向李希颜,道:“先生……口里所说的心疾是什么,能否告知吗?何况,先生这样的大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有什么事,能让先生如此呢?”

此言一出。

百官之中的胡俨,已开始身子默默地往同僚的身体后头缩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咋了。

自己好像干什么都会得罪人,就算自己什么都没干,也总能招来无妄之灾。

百思不得其解啊!

“哎……”此时,似乎一下子说到了李希颜的心事,他长长的叹了一声。

其实朱棣不提还好。

李希颜在各种思想斗争之后,其实已经暂时放下了那些让自己癫狂的事了。

可现在朱棣偏要提,李希颜便开始发现自己的心跳加快,气血开始上涌了。

他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声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什么大才,臣老朽之人,哪里有什么才干啊,咳咳……咳咳……”

朱棣大惊:“先生这是何意?”

李希颜这时候,眼眶里湿润了,他摇头,突然开始捶打自己的心口。

一见如此,朱棣和百官就更吃惊了。

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这转眼之间……

“先生,先生……”

李希颜想张口说话,可说不出,好像情绪又开始崩溃了,继续捶打自己的心口。

朱棣大惊:“御医,御医……”

百官更是窃窃私语。

“先生这是咋了?不会家中出了什么事吧?”

“这等高士,有什么事,能将他逼到这样的地步?”

“他不会也花了三千五百两……买了那书吧?”

“什么,你花了三千五百两?”

“你花了多少?”

“一千三……”

“哈哈……我只花了五百八十两……”

于是,又崩溃了一个。

面对此情此景,人群里的胡俨,脸色惨然。

他又开始面色潮红,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胡俨隐隐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就是上一次……

早知如此……悔不该啊……

胡俨默默低着脑袋,像做贼似的。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大儒,国子监祭酒,要如过街老鼠一般。

张安世看得美滋滋的,原以为这讲课会很无聊,没想到……居然还有乐子看。

张安世眼睛一瞥。

果然看到坐在那儿的朱瞻基,也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也不眨。

“张安世……张安世……”

张安世顿时回神,他正待要上前。

而这个时候,李希颜突然咳嗽,之后才幽幽地道:“不必叫御医,不必啦……咳咳……咳咳……哎……臣……臣……是撞了鬼了啊。”

胡俨:“……”

一听有鬼,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可见这个世上,八卦者还是极多的,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尽是如此。

朱棣脸色大变,绷着脸道:“怎么,先生见了鬼?”

李希颜落下了滚烫的泪来,又似抽风箱一般拼命地呼吸了几下,才勉强让自己崩溃的情绪平静了一些,这才接着道:“敢问陛下,一加一个一,是几?”

朱棣想也不想就道:“一个加一个,自然是二了。”

李希颜痛苦地道:“如果是三呢?”

朱棣不明所以,直接道:“朕还是不明白。”

“就说算数,臣学过许多算术,这算术之学,其根本就在于一加一为二,那么倘若一加一乃是三,这意味着什么?”

说到这里,李希颜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又道:“这就意味着,臣平生所学,可能都是错的,臣读书万卷,这万卷书,统统无用了。”

是的,这才是李希颜痛苦的缘由。

当学问的根基动摇,那么建立在这根基上头的所有上层建筑,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无根之木,一切都可能推到重来。

这更意味着,博学的李希颜……这辈子隐居在家,苦心研学,所学的知识,统统都被推翻了。

这对于李希颜而言,是何其可怕的事。

若是四十年前,他察觉到这一点,可能会和杨士奇一样,虽然也会瞎琢磨,觉得匪夷所思,但至少他会振奋精神,孜孜不倦地去求证。

若是二十年前,他察觉到了这一点,可能会像胡俨那样,虽然痛苦,会辗转难眠,会如鲠在喉,可毕竟……他终究可以收拾心情,慢慢地去探索。

可现在……他已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一切都已迟了!

几日之前,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或许还颇为自得,做过帝师,做过许多的学问,不敢说才冠古今,却也颇有成就,这辈子是值了。

可现在的他,只有绝望。

可怕的是……胡俨说的那两句话,若是庸人听来,可能并不会有什么反应。

唯独是李希颜这样真正博学多才,而且一辈子都将心思扑在了学问上的人,才一听之下,立即就能察觉出一个可怕的疑问。

而这些疑问,他此生已经找不到答案了,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事呢?

朱棣大抵也明白了李希颜的意思:“那么先生的意思……”

李希颜痛苦地道:“老夫不配做先生,也不配为人师表,普天之下,真正高才者,唯胡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