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霜雪

进入十月,北地便霜雪遍野,凛冽的寒风灌进兜鏊里,割面如刀。

这是桐柏山卒在北地经历的第二个寒冬,还是难以适应寒季这么早就凛冽的到来。而在桐柏山即便再有大半个月,可能也会有初雪降下,但要远比恢河两岸温润得多。

武周山走势从东北斜向西南,徐怀勒马停在武周山南麓的一座坡岗上,能眺望到巍峨大同城的全貌。

依照双方联兵攻打大同的约定,赤扈人负责攻打北城,两万兵马主要集结于武周山的东北段,位于大同城的北部及东北方向上。

赤扈人的中军大营位于大同城的东北角,非常简陋。

其帅帐是一座堪比宫殿的大型毡帐,四周用一支支硬木长枪捆扎在一起,插地形成枪栅,再挖一道浅壕与外界相隔;而帅帐外围没有栅墙、护壕,直接就是一座接一座、大约供五到十名士卒休息的小型毡帐,马匹就直接寒冷的冰天雪地里过夜。

游牧部族在草原之上逐水而居,栖息繁衍都不会固定在某处,不可能花费大力建造坚固的城寨。面对来势汹汹的强敌,部族也没有携带不走的田宅要守,常常是远走避之。

这一传统反应到部族骑兵征战时安营扎寨,风格也就相当粗犷简陋。

同时也因为骑兵机动性极强,赤扈人结营再是简陋,以步卒为主的兵马也很难偷袭其营。

不过,赤扈人除了中军大营保持这种传格的粗犷简陋风格外,其左右军大营却又是标准的栅寨兵营。

赤扈人的左军大营距离最近,站在武周山东南麓的坡岗之上也眺望得最是清晰,能清晰看到栅营高大的望楼等建筑。

徐怀蹙着眉头。

契丹在潢水河畔建造的临潢府以及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都是相当宏伟壮阔的城池。赤扈人能在很短时间内,相继将这几座大城拿下,彻底吞并契丹北部及东部地区,除了契丹已经彻底没落,赤扈人兵马当然不可能没有一定的攻城能力。

不过,在以往所搜集的情报里,赤扈人集结起来的兵马主力一定是骑兵。

在兵锋横扫时,赤扈骑兵也会绕开坚固的城塞。

因为其后勤主要通过携带的多余马匹及掠夺这一特点,他们无惧后路被封堵。

唯有遇到极具价值的城池,赤扈人才会先肃清周边的敌兵,然后组织攻城,但所有的攻城筹备,基本上都是临时筹措,附城进攻也主要依赖于将卒的武勇善战,几乎很少运用大型攻城器械。

然而赤扈人这次直接负责进攻大同北城的左军大营,很显然在进入预定战场之前,就已经做好攻城的准备,左军大营里也配备大量的工匠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

赤扈人的左军大营规模不算多大,很可能这支兵马在进攻契丹临潢府之前才组建,但战后没有解攻,直接拉到阴山东麓待命,这也足以表明赤扈人居心叵测了。

然而刘世中、蔡元攸等人陷入他们固有的思维死角之内,都以为赤扈人这次即便集结了约一万人左右的攻城兵马,也远不能说明什么。

在他们看来,以武周山、晋公山为界,契丹西京在武周山、晋公山以北也有不少小型军砦,事前也不可能提前预知都不攻而陷;赤扈人这次集结携带攻城兵马,完全可以说是为攻取这些城砦准备的。

刘世中、蔡元攸率伐燕军主力北渡恢河迫近大同之后,也不是毫无防备,就与赤扈骑兵接壤起来。

伐燕军除了在恢河北岸修筑以供粮秣转运、驻扎后军兵马的营寨外,还在大同城南扎下四座营寨。

双方还约定大同城东西两翼都作为缓冲区空置下去,除了少量的斥候兵马,盯住守军从东西城门出来外,双方在攻入大同城之前,两翼区域都还保持十数里的空当没有接触上。

刘衍、陈渊、典景等将虽说对赤扈人警惕性不足,但心里多少以借兵为耻,在大营安扎下来之后,比双方约定的时间提前两天就着手组织攻城,然而顶风冒雪连攻八天,都没能将南城门强攻下来。

天气逾发寒冷,刘世中、蔡元攸耐不住性子,再遣使前往赤扈中军大营,催促他们早日遵照约定,从北城发动进攻,将守军最后的抵挡意志摧垮掉。

大同城西乃是伐燕军的斥候警戒区,郭仲熊为使前往赤扈军营,都是从这边绕行,朱芝与史轸这次一同随郭仲熊前往赤扈帅帐游说。

徐怀负责率部监军西侧怀仁守军,这时候赶到武周山东麓,等着与朱芝、史轸见上一面,了解他们前往赤扈帅帐的所见所闻。

等了一炷香工夫,远远看到郭仲熊等人在两队骑兵的簇护下往南归来。

一队骑兵乃是郭仲熊前往赤扈帅帐催请攻城的护卫人马,一队骑兵外面都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裘袍御寒,腰挎弯弓,马鞍还系有铁枪、掷矛等兵刃,显然是借护送之名、实则监视郭仲熊等人穿过其营区的赤扈骑兵。

徐怀带人驰下坡岗迎了上去。

那队监送郭仲熊南归的赤扈骑兵,在为首之人的示意下,都勒马停在远处。

朱芝往赤扈帅帐走了一趟,小心脏这时候还“砰砰”乱跳、止不住的心慌,看到徐怀在此相候,迫不及待的先打马赶过来,说道:

“赤扈人答应今日夜里就正式进攻大同北城,为期一天一夜,在此期间要求我部兵马休整待命;倘若他们约期拿不下大同,则再换我部兵马轮替进攻……”

徐怀点点头,表示对这样的结果并无意外,也完全没有其他的期待,而是蹙着眉头朝监送郭仲熊南送的蕃将看过去,问朱芝:“那人是谁?”

“那人是赤扈王帐子弟摩黎忽,此时在镇南副都元师木赤麾下任将,硬说要礼送我们归营,借机多结识我朝的将领,却不知道何故突然停在那里……”朱芝有些困惑的扭头看过去。

“西山诸番部袭扰朔州,在城西南角的猴儿坞,集结数千兵马与我们打过一场,这个摩黎忽当时就在西山番兵之中与我打过照面。”徐怀说道。

“啊?”朱芝震惊的又回头看过去。

徐怀没有其他表示,待郭仲熊、史轸等人过来,朝郭仲熊拱拱手道:

“徐怀有些体己话找史郎君说一说,还请郭郎君先行。”

郭仲熊手抓住缰绳,坐马鞍上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继续驱马南行。

徐怀沉吟片晌,又朝郭仲熊喊道:“郭郎君请留步。”

郭仲熊勒住马,转过头来,冷淡问道:“徐军使又有何事?”

“郭郎君当真没有想过引狼入室之忧?”徐怀盯住郭仲熊的脸面,问道。

郭仲熊脸皮子跳了跳,眸子猝然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