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如果说最开始产生“幻觉”的想法, 只是因为面前这个怪怪的“兰铎”;那么在仔细观察过一波周围的情况后,许冥便更坚定了这种想法。

……虽然她依旧想不起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但稍稍观察一下就发现, 这个地点她其实很熟。

当然,是现实中——她大学附近有条老街, 因为准备拆迁, 里面的居民早已搬得七七八八。只有一些晚归的学生,会抄近路从这里回学校。许冥也从这里走过几回, 但出于通灵体质的求生欲, 更多时候, 她宁愿选择绕路。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条老街中。

不仅如此,她还在自己手上看到了美甲——因为工作原因, 许冥基本不做美甲,只在大二的时候出于好奇体验过一次,没多久就因为不方便卸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大二的自己, 正和一个怪怪的“兰铎”,走在自己大学附近的老街里……

这样一看,更假了。至少许冥自己清醒地知道,自己大学的时候,绝不会没事跑到老街来,而且那个时候,自己也绝对没见过兰铎。

……还是嗓音绝赞脾气古怪版。

眼神倒是一如既往得清澈。只是熟悉的清澈中混着不熟悉的不高兴, 反而显得更奇怪了。

这也是许冥想不通的地方——就算是幻觉, 一般不也得追求下效果吗?要么尽可能弄得玄乎吓人,通过短时间内的强烈冲击攻破人类的心理防线;要么就是尽可能弄得真实, 让当事人自己都辨不出真假,再利用这份虚伪的真实,悄无声息地对目标进行引导甚至是洗脑……

但这整得算是怎么回事?

说吓人吧,又不吓人。说真实吧,又一眼假。

不上不下的。

许冥正暗自思索着,走在前面的兰铎却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略显微妙地看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跟着抿了抿唇,似是陷入了某种纠结。

又过片刻,方听他试探地开口:“你不舒服?”

“嗯?”许冥怔了下,下意识摇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走这么慢。”兰铎看似松了口气,旋即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去,“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不总是最积极。”

……?

许冥愈发困惑。什么叫“这种情况”?哪种情况?

再联系下之前兰铎从自己身上抓毛的事,许冥心情愈发微妙。老实说,会编剧情的幻觉不少见,但像这种,莫名其妙自己原创一条剧情线,还原创得没头没尾,连当事人自己都一头雾水的幻觉,她这也是头一回遇见……

保险起见,她还是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的兰铎。

目光却不断扫向两旁的旧房子,又不时伸手在身上摸一下,眉头微微蹙紧。

——虽然她现在依旧想不起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也搞不懂为什么这幻觉里的剧情到底在讲什么,无论如何,“幻觉”这个结论已经是铁板钉钉。

而根据以往的经验来说,会陷入幻觉,说明自己之前肯定已经被困在了某个怪谈里,幻觉正是怪谈狩猎的手段。既然如此,那当务之急,就是要设法破除幻觉,赶紧逃出去……

最简单的做法,自然就是直接暴力破坏。但具体该怎么破坏,这个也有讲究的,如果没有把眼前一切都横扫一遍的能力和气势,那必须追究一击即中,一下破坏幻觉的核心。

但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破坏。

许冥方才看过了,自己身上除了一个斜挎包,什么都没带。而那个包里轻飘飘的,显然没装什么可以用来充作武器的东西;小路两边又特别干净,连这石头都没……

等等。

瞥见道边的一堆碎瓦砂石,许冥心中蓦地一动。

“嘿。”她立刻开口,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兰铎,“等一下。”

兰铎闻声回头,绷着嘴角看过来:“怎么?”

“没什么。”许冥笑了下,指了指旁边的瓦堆,若无其事地靠过去,“我突然想起来,我宿舍的小鱼缸里正好缺两块石头……难得路过,不如等我先去找找?”

兰铎:“……?”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难以置信地看过来,“你宿舍十点半就关门了,我们总共就没多少时间。你还有空挑什么石头……”

“放心放心,很快的。”许冥心说鬼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只随口敷衍着,目光不断在瓦堆上徘徊,尽可能地寻找着可以用来充当武器的尖锐石块。眼见“兰铎”神情越来越奇怪,许冥索性赶在他之前抢先开口:

“对了,之前就想问了。”

她意有所指地指了指他的脖子:“你的铃铛呢?”

“那么重要的铃铛,不会是丢了吧?”

“……”兰铎闻言却是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喉咙,面上浮现出几分窘迫。

果然。许冥毫不意外地想着,再次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瓦堆。

能制造出幻觉的怪谈,坦白讲,她也经历的不是很多。但经验好歹也是有归纳出一些的。其中相当重要的一条就是,千万不要让幻觉里的存在带着你的节奏走。

而打破节奏的有效方法之一,莫过于直接戳穿幻觉里的矛盾与漏洞。

怪物也是有情绪的,至少会模拟幻觉的怪物,它是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和模仿情绪的。这就意味着当一个漏洞被指出时,对方很可能会给出一个短暂的情绪反应,比如惊讶、比如茫然,再或者就是动摇。

再接下去,无外乎就是两种发展。要么对方开始试图补圆漏洞,维护幻觉的真实性;要么就是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撕破脸不演了……而无论是哪种,起码都意味着,幻觉本身的节奏会被打破,而被困在其中的自己,也能趁此机会,稍微得到些喘息之机……

就比如现在。

许冥的视线终于锁定了一块尖锐的碎石,趁着兰铎窘迫移开目光的工夫,赶紧捡起,悄悄藏在了身后。

转身正打算找个合适的下手角度,目光无意间扫到兰铎发红的耳朵,表情却是瞬间凝住。

……不是,我就问个铃铛的事,你脸红什么劲啊?这算是那门子的情绪反应?

这只是个幻觉,麻烦你正常点,我害怕。

许冥都给整得有些不会了,一块瓦片在背后藏了半天,也不知该不该这个时候砸出去;就在此时,却听兰铎又轻轻咳了一声,耳朵似是红得更厉害了。

跟着就见他四下看了两眼,又将挎着的行李袋往上提了提,还在上面拍了下,对着袋子低斥了一声,这才将目光又转回许冥身上。

转过来了,却又不肯对视,视线飘忽半天,终是羽毛般垂了下去,接着便听他又是一声低哼,一边转过脸,一边对着许冥,轻轻提起了右边的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