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遥望京都一片月】

翌日清晨。

东城,永仁坊,一处幽静偏僻的小巷中。

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驶入,片刻后一人骑马而来。

车帘掀开,露出东府右执政洛庭不怒自威的面庞,他抬头望着眼中隐有血丝的谷梁,轻叹道:“一宿未眠?”

谷梁松开缰绳,坐骑似通人性依旧原地不动,他不以为意地道:“偶尔如此,并无大碍。陛下要观礼延平会猎,时间又只剩下二十三天,一应安排都需要重新调整,自然要费些精力。”

洛庭微微点头,话锋一转道:“北疆战事状况如何?裴越可有危险?”

谷梁轻笑道:“你倒是比我这个泰山更关心他。”

洛庭自动忽略他的打趣,淡淡道:“蛮族悍勇,又有内应协助,裴越此行未必顺利。”

谷梁笑问道:“国朝文武历来互不干涉,你怎会如此清楚?莫非西府之内有你的眼线?”

洛庭道:“如果没有内应,哥舒意怎会中伏?九里关怎会失守?我虽不擅军事,却也不至于忽略这些蹊跷。陛下不言,朝中诸公便当做无事发生,真真可笑至极。”

二人相交数十年,对彼此的性情知之甚深。谷梁不意外洛庭一如当年那般嫉恶如仇,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压住胸中那股气,便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何不在朝会时提出来?”

洛庭凝视着他的双眼,正色道:“这些话应该我来问你。”

谷梁默然不语。

洛庭继续说道:“连我都能看出其中不妥,你戎马半生久经沙场焉会不知?从公而论,你身为西府右军机,且这大半年来王平章逐步交权,西府无人能够掣肘于你,这种事理应查清楚。若论私心,裴越是你的乘龙快婿,哪怕只是为谷蓁那孩子考虑,你也应该揪出那些害群之马,至少不要让裴越遭遇来自背后的暗算。”

谷梁满含深意地说道:“既然你都已经提到陛下不言,又怎会想不明白其中缘由?至于裴越的安危,他早已不是当年你我眼中的孱弱庶子,而是身经百战屡立奇功的帅才,即便蛮人有边军之中的祸害相助,照旧不是那孩子的对手。”

洛庭忽然沉声道:“这不是你袖手旁观的理由!”

语调虽轻,却带着几分厉色。

谷梁不为所动,平静地答道:“我只是依照圣意而为。”

洛庭沉默半晌,幽幽道:“你我之间不必虚言,当年中宗皇帝牵连谷家,我知你心中有恨,可这与陛下无关啊。这么多年以来,陛下待你如何?公忠体国,一等国侯,而且很快你就要成为军中之首,谁人不艳羡嫉妒?难道陛下不知道中宗和谷家之间的恩怨?即便如此,他亦不曾疑你,仍旧对你百般重用。”

谷梁面色浮现极其复杂的笑容,缓缓道:“陛下其实一直在防着我。”

洛庭不解地望着他。

谷梁轻舒一口浊气,语调低沉地道:“你说王平章逐步交权,但军机大事依然由他决断,军中七十三个指挥使,至少有一半是他提拔上来的。你说陛下对我没有疑心,可是我在南营中的心腹只剩下魏宵一人,而且当初他去寰丘坛求雨诱使刘赞谋逆的时候,唯独将我留在都中。”

他顿了一顿,意兴阑珊地道:“我不是裴越那孩子,不会对陛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君王者,寡人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但是你不用担心,谷家四代人百余男儿血洒疆场,绝对不会成为弑君谋逆的反贼。我谷梁虽然恨不得毁了中宗的帝陵,却也不会让历代先祖蒙羞。”

洛庭皱眉道:“所以你只是看着。”

谷梁微微摇头道:“裴越临行前将北营和一大家子亲眷托付给我,你可知道这是何意?”

洛庭道:“京都不能生乱。”

谷梁挑眉道:“延平会猎定于五月二十九日,距今还有二十三天,或许陛下会改变主意,或许王平章会认命低头,一切都是未知。我既然答应了裴越,便不会失信于他,可若是陛下执意出京,你说我有什么理由劝阻?”

夏日已经到来,穿过小巷的风中带着几许躁意。

洛庭轻叹一声,岔开话题道:“兄长,我问过徐寿,五军都督府那边一应如常,京军各营没有异动。”

谷梁点了点头,喟然道:“这样也好。王平章如果愿意低头,陛下未必就会赶尽杀绝,只不过军中将帅必然会大换血,到时候你们东府也要劝着一些。”

洛庭应下,然后神色凝重地离去。

谷梁停于原地,望着马车缓缓驶动,心中渐渐涌起一抹怅惘的情绪。

……

钦州,成京城。

去年旱灾的影响逐渐退去,这座雄伟巍峨的城池重新恢复曾经的喧嚣和活力,尤其是祥云号和几家大商号入驻,让成京城变得更加富饶。

城东一处民宅内,沈淡墨望着对面衣着普通的中年男人,微笑道:“先生,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席先生不慌不忙地斟茶递过,温言道:“本以为告诉你祥云号如今所做的事情,会让你改变主意留下来。”

沈淡墨起身接过茶盏,柔声道:“裴越令我刮目相看,假以时日祥云号必然会成为大梁的基石,尤其是在先生的操持下,那些奢遮之物不断流入南朝,换来大量的金银和粮食。不动声色之间,南朝的乡绅贵族尽皆被绑在裴越的船上,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跳下去都做不到。”

席先生感慨道:“沈兄终究还是小看了你。”

沈淡墨摇头道:“爹爹并非小看我,他有他的难处,太史台阁毕竟与别处不同。先生与爹爹曾经共事多年,本就有一份情义在,只叹我没有早些拜先生为师,倒是让裴越捷足先登。”

席先生微微一笑,随即提醒道:“沈姑娘,老夫思之再三,依然想劝你留在成京。京都虽有风浪,但以沈兄的手段不至于遭人算计。如果你出现在都中,一者有可能成为旁人要挟沈兄的筹码,二者也会让沈兄分心。”

沈淡墨低头望着杯中的涟漪,轻声道:“先生可知我曾经想效仿祁阳长公主?”

席先生温和地看着她。

沈淡墨继续说道:“我很羡慕裴越能够青云直上,并非是贪图那些虚名,而是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无论带兵打仗还是筹谋商道。那时候我经常在想,为何自己偏偏是个女儿身?纵然在常人眼中身份贵重,亦不过是困在笼中的鸟雀而已。这两天从先生的口中得知祥云号的情况,其实我也很想留下来帮助先生,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好,至少不会比陈希之差劲。”

她勾起嘴角,显露出几分灵动之态。

席先生再度问道:“为何不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