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今日之太子】

千百年来,这片广袤的大陆上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皇位传承。

伴随着那把龙椅的总是明争暗斗和刀光剑影,乃至无所不用其极,更有甚者一片血雨腥风,一旦站错位置便会有无数人头落地。

都中百姓年长者依然还记得十七年前的秋天,在那个流血夜前后不知有多少高门大族覆灭,当时的局势可谓人人自危。

开平朝似乎远离那些险恶的风浪,一直到太子册封大典启幕,朝野上下都没有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究其原因,最有希望争夺储君位置的二皇子早已黯然退出,六皇子则从未被朝臣公开提及,至于那两位刚刚成年的九皇子和十一皇子,自然只有旁观的资格。

既然没有人能争,刘贤的地位便十分稳固。

五月十七,天色阴沉,夏风微凉。

钦天监的官员无不提心吊胆,唯恐陛下雷霆震怒,毕竟这可是国朝最重要的大事,却在如此压抑的天气下举行。

好在开平帝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责难朝臣,从始至终没有表露出介意的情绪。

从十七日开始连续三天,京都将一直处于戒严的状态中。

一等襄城侯萧瑾负责九门防务,守备师精锐尽出,对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进行严格盘查。

河间侯李訾亲领禁军,将北城所有角落都检查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宫中和太庙,所有宫人内监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中。

太史台阁的乌鸦在坤部主事荆楚的统领下,在东、西和南城各处布控,严防有人干扰国之大典。

銮仪卫则隐于水面之下,副指挥使陈安随侍开平帝身边。

在十天之前,东府右执政洛庭便奉开平帝的旨意完成祭祀的环节,已然诏告天地、社稷和祖先,获得他们的同意和许可,从法统上奠定大皇子刘贤被册立为太子的基础。

寅时三刻,夜色漫漫,大皇子刘贤身着绛纱袍,在所有太子属官的护从下提前到达建章宫,此地便是世人常说的东宫,也是刘贤在继位登基之前居住的地方。

卯时二刻,将将日出,开平帝乘坐御辇摆驾建章宫,朝中衣紫重臣尽皆随行。

纵然私下练习过无数次,等到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刘贤依旧难掩激动。

这一刻他不禁想起很多往事,从小在父皇母妃的关爱下长大,很长一段岁月里都是愚鲁无知的状态,直到裴越的出现才将他逐渐打醒。那一日在沁园内的长谈,不仅让他一窥裴越心中的理想,也让他明白一国之君需要肩负的责任。

往事如梦似幻,思来恍若隔世。

裴越描绘的盛世百景能否出现?

刘贤心里没有绝对的把握,但他只想脚踏实地地做下去。

一念及此,他愈发谦恭与崇敬地跪伏于地。

开平帝面南而坐,逐一望向殿中的重臣,从莫蒿礼到王平章,再到谷梁和其余人脸上,心中轻轻一叹。

只可惜裴越不在场,而且直到延平会猎结束之前,他应该都不会回到京都。

这样也好。

开平帝按下心中遐思,然后朝站在左侧的洛庭微微颔首。

册立太子的诏书理应由文官之首宣读,莫蒿礼今日拖着老迈的身躯入宫,却将这个福泽后代的机会让给洛庭,自然赢得文武百官的敬重,也说明他过去一年间辞官归乡的意愿极其坚定。

对于洛庭而言,他忽然明白开平帝为何一直强留那位老人的原因,想来等延平会猎结束之后,王平章卸任的时候,这位老人便可以真正退出朝堂。正因如此,莫蒿礼在确定皇帝的心思之后,便没有再递过乞骸骨的折子。

望着下方身躯单薄瘦削的老人,洛庭不禁感慨万千,心中泛起浓浓的感伤。

得到开平帝的示意后,洛庭收敛心神,然后开始宣读手中的册立诏书。

“建立储嗣,崇严国本,所以承祧守器,所以继文统业,钦若前训,时惟典常,越我祖宗,克享天禄,奄宅九有,贻庆亿龄,肆予一人,序承丕构。纂武烈祖,延洪本支,受无疆之休,亦无疆惟恤,负荷斯重,祗勤若厉,永怀嗣训,当副君临。”

洛庭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气氛庄严肃穆。

“咨尔皇长子刘贤,体乾降灵,袭圣生德,教深蕴瑟,气叶吹铜。早集大成,不屑幼志,温文得於天纵,孝友因於自然,符采昭融,器业英远,爰膺锡社,实寄维城,自顷离明辍曜,震位虚宫,地德可尊,人神攸属,式稽令典,载焕徽章,是用册尔为皇太子。”

不知为何,刘贤此刻心中的激动忽然消退少许,他情不自禁地稍稍抬起头,望着上方的中年男人,眼中渐渐浮现泪花。

莫蒿礼目不斜视,心中默默道:“陛下,老臣只能陪您走到这儿了。”

王平章面色平静,看了一眼不远处真情流露的刘贤,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时间回到十七年前。

那一年,开平帝刘铮视他如长兄,两人之间无所不言,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描绘着大梁的万世不易之基业。

往事已矣。

洛庭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圣旨上,并未注意到殿中有一个人似乎正在放空,那便是与他相交数十年的广平侯谷梁,但见他双眼望着地面上的金砖,一改往日的沉稳镇定。

仿佛心事重重。

洛庭继续念着圣旨:“有国而家,有君而父,义兼二极,重系万邦。何好非贤,何恶非佞,何行非道,何敬非刑。居上勿骄,从谏勿弗,懋兹乃德,惟怀永图。用陪贰朕躬,以对扬休命,可不慎欤!立储大典将于两日之后于太庙举行,着后宫众妃、皇子、公主、世子、郡主、各级官员、一众百姓莅临观典!开平十七年夏。”

洛庭收起圣旨,然后缓步向前。

刘贤并未立刻接过圣旨,而是抬头仰望着开平帝,强忍着哽咽之意说道:“儿臣叩谢父皇圣恩!”

开平帝温和地说道:“平身。”

刘贤重重叩首之后,方才起身接旨。

至此,礼成。

待明日完成受礼和谢礼,后日于太庙举行过立储大典,朝廷便会将册立太子的圣旨明发天下,刘贤的储君之位便是无可置疑。

……

日落之后,太史台阁左令辰沈默云略显疲惫地回到空荡荡的府中,径直去往后宅书房。

书房中有一位年轻女子,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色沉静且淡然。

仿若铅华尽去,浑不似往日冷厉孤傲。

然而又有了几分坦然赴死的决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