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千山寒暑(四)破吉

深夜,流风是被几声模糊的呓语惊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辨出那微弱声音源自长主帐中,再凝神一听,她反反复复地只是念着两个名字,“良佐”,“纨纨”,语调焦切而惶急,似陷在恐怖的噩梦中。

流风不放心,下床走到她帐边搴帷一看,只见她两颧火红,伸手一摸额头更是滚烫,吓得连忙叫人去传太医。

到翌日清晨,完颜宁仍高烧不退,太医肝木肺金地说了一大堆医理,流风心里却明如镜——慧淑大长公主孕时忧思郁结损及胎儿,完颜宁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这些年来身世之耻、雪冤之任、家国之责与相思之苦一件件压在她身上,早已不堪重负;近来忙于调停兄嫂,照顾幼侄;昨日又辛苦跋涉,在船上吹了半晌冷风,回宫后为了纨纨东奔西走伤神费力,接连失于保养,因此病气在子夜人体最虚弱之时发作出来。原本虚亏之症只需静养便能康复,可纨纨一日不离宫,她便一日不得安生,静养二字又从何说起?

到第三日上,帝后亲来探望,完颜宁仍病得迷迷糊糊,皇后坐在床边握住她一只手,轻柔道:“妹妹!妹妹!”边唤边暗暗掐她虎口。完颜宁吃痛,稍稍清醒了些,茫然睁开眼,见皇帝立在榻前,陡然一个激灵,瞬间泪流满面,呜咽道:“陛下,臣恐负先帝之恩……”皇帝见她哀伤至此,心中老大不忍,安慰道:“妹妹别灰心,只是一点小病,很快就会好的,朕叫太医院来会诊。”完颜宁却流泪不止,断续哭道:“陛下,臣受姑父姑母重托……照料纨纨……只怕不能够了……陛下,臣若不治……”皇帝忙道:“朕明白,姑母待朕不薄,朕自会好好照顾纨纨。”皇后微微一颤,柔声道:“陛下,妹妹病成这个样子,不如叫纨纨来,姊妹俩见上一面,彼此也好安心些。”皇帝听完颜宁似有托付纨纨之意,颇为高兴,心道:“纨纨最听小妹的话,说不定此事就此而成,小妹也能安心养病,岂不两全其美?!”

少顷,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画珠还未及禀报,纨纨便不管不顾地奔了进来,飞一般扑到床前,伏在完颜宁臂上啜泣。完颜宁如交代后事一般,抖索着劝她住到后宫里来,纨纨见她面无血色,瘦得双颊都凹陷下去,以为她果真行将就木,自己再无一点依靠,登时如天塌地陷,号啕恸哭道:“宁姐姐,我随你一同去便是了!”

皇后见状,拉了拉皇帝袍袖,柔声低道:“陛下,让妹妹劝劝她吧,陛下在这里,只怕反而不便。”皇帝深以为然,复又安慰完颜宁几句,与皇后一同离开。

“纨纨,我没事。”帝后一出翠微阁大门,完颜宁就变了一副神态,强撑着支起身体,双目灼灼如燃,那两簇火焰浸在犹未擦去泪汪里,火光映着水光,愈发晶莹闪亮,“别怕,我已经有办法了,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回去!”

纨纨拼命点头,抱着她急道:“宁姐姐,你先好好养病。”完颜宁握住她的手,喘息道:“我会叫人去散布流言,说官家嬖宠罪臣之女,上苍震怒,要收回降世的吉星。官家是明君,他绝不敢拿江山社稷去换美人,再加上皇后从中斡旋,到时候定会放你出宫的。”纨纨只觉她掌心滚烫,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实是虚弱已极,泣不成声地道:“好,我知道了,宁姐姐,你别再费神了,养好身体要紧!”完颜宁蹙眉道:“你是为我送信才遇上这事的,都怪我连累你……纨纨,我那天见你有些害怕的样子,只因急着出宫,也没顾得上细问,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你那时为了让我安安心心地出门,所以什么都忍着不说,是不是?”纨纨点头低道:“你和将军见一面那么难,我本想等你回来再说的,谁知……”

这时门外一声清嗽,流风在外利落地道:“你歇歇,我拿进去吧。”下一刻,她已轻轻推门而入,反手紧紧关上门扉,嘴里柔声说着“长主喝药了”,手上却麻利地把汤药一滴不剩全倒进花盆里。纨纨惊得呆了,探询地看向完颜宁,完颜宁苦笑道:“那个降世吉星就是我。”

纨纨怔了一怔,忽然合身扑到她身上,抽泣道:“宁姐姐,你为了我,这样损伤身子,我……”完颜宁一手轻拍着她娇小的背脊,低道:“好纨纨,别哭,我还有件东西要给你。”一边从褥下取出一柄短剑,喘道:“我听你二叔说,这匕首代传嫡长子,公爷本该给姑父的。你拿着它防身,就如同你爹爹在身边,不用那么惊怕了。”纨纨上次已知祖父将匕首赠予部下,如今这匕首又藏在完颜宁衾褥之间,猜来是完颜彝赠她的定情信物,如何能收得?完颜宁见她坚辞不受,又低道:“这本是你仆散家的东西,用来保护仆散家唯一的小女儿,正是恰得其所。我和他之间,原不在这些东西上。”纨纨这才肯收下,拢在袖中,又听完颜宁细细嘱咐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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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近来忧喜参半,喜的是纨纨自与完颜宁一晤,态度松动不少;忧的是朝臣议论纷纷,民间流言四起,说兖国长公主重病是因为君王宠幸罪门妖女,上天将降祸于大金。皇帝左右为难,若此时为仆散安贞翻案,说纨纨不是罪臣之女,只怕物议更沸,到时候“好色昏君”与“不孝之子”两顶帽子一扣,守纯再出来一搅和,也不用蒙古挥师南下,国家先自乱亡了。

皇后力劝皇帝放纨纨出宫以平民怨,皇帝难舍纨纨,仍犹豫不决。过了几日,各地不知怎的都知晓了此事,竟将所有过愆都推到皇帝身上——宛丘名医张从正病逝[1],是皇帝失德;陈州一口水井干涸,是皇帝失德;连坊间幼童吵架都是皇帝失德。又过了两日,消息终于蔓延到忠孝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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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及保圆睁双目,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定定地呆立不动,旁边军士以为他义愤填膺,笑道:“你老兄急什么?”达及保愠道:“他怎能……”话到嘴边又强忍住,不敢将完颜彝与“仆散姑娘”的情/事说出来。

他死心塌地地崇敬将军,从前总觉天下女子难有才貌品性样样俱全者可与匹配,及至上回见了“仆散姑娘”,方知世上竟有这般清丽文雅、气品高华的少女,当真与将军日精月华,天作之合。谁知这美满良缘竟被君王生生拆散,若被将军知道,还不知会痛成什么样子。

他彷徨半日,知道终归瞒不住,还是由自己缓缓道来好些,便低头走到完颜彝帐中,磕磕绊绊地将听到的传闻一字不落地说了。

“仆散姑娘?不太可能吧?”完颜彝愣了愣,他上次见到纨纨时她年方豆蔻,实难相信皇帝会被个半大孩子迷到失德。达及保以为他深信君王,越发为他难过,切齿道:“怎么不可能?仆散姑娘比画上的仙女都好看,那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