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垂钓

翌日一早,傅朝瑜在一阵冷风中醒来。

他昨日便已发觉,这国子监前后两进门悬殊过大。前头的两座主殿宏伟异常,后头授课的国子馆却年久失修,其中尤以学舍去膳堂最为简陋!这学舍也不知何年何月所建,桌子门窗皆是旧物,尤其是窗户,连关都关不上。

寒酸。

不过这也不难理解。

大魏建国才四十年,天下初定也不过十余年,各地还有些未曾剿灭的匪徒,边疆也还有虎视眈眈的游牧外族,群狼环绕,四面受敌。这任皇帝陛下乃是开国第二任皇帝,自登基之初便一直勤勤恳恳,节衣缩食。他不得不如此,因为这直接关乎他将来的谥号究竟是太宗,还是哀帝、殇帝,自古二代而亡的前车之鉴也不是没有。

节衣缩食也体现在各个方面,包括对国子监的修缮,只修表面,不修内里。

朝廷没钱了,准确来说,是皇帝没钱了,剩下百官中便是有钱、便是心疼子嗣也不敢提出要修缮国子监。但其实跟朝廷比起来,那些高官显贵才是真正有钱的,毕竟,财富不会减少,只会聚集。

这若是放在扬州,以从前傅家的财力,只需随意划一笔钱便能修缮一新,可是如今是在京城,况且他为了找他爹手头已经没钱了,他爹至今没有消息,傅朝瑜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还是不死心想再找找。继续找,就得继续花钱。家里田产藏品虽多,却也是远ʟᴇxɪ水解不了近渴。

陈淮书说得没错,他竟真成了穷人了。

吾日三省吾身。

几时能赚钱?

几时能见外甥?

几时能给外甥撑腰?

傅朝瑜幽幽一叹,继而起身。

昨日进国子监只为安顿,今日在明义堂听完孙大人的讲课之后,方才算是真正入学。

三人几乎同一时辰起身,唯有杜宁因为昨儿晚上丢了面子,等傅朝瑜等走了之后才爬了起来,神色依旧显得难堪。

杨毅恬在门口等着他,几次欲开口都被打断。

杜宁虽然平常也爱生气,但是这回真的被伤到了,杨毅恬竟然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不过一天的人给他没脸,这让杜小公子如鲠在喉。他今日必须给杨毅恬立立规矩,顺便警告他,不是谁都能成为他杜宁的朋友的!

看着杨毅恬讨好的模样,杜宁心里终于痛快了些许,他就知道,杨毅恬这厮除了自己,没别的好友了。

杜宁自信能拿捏得住杨毅恬,威胁:“你若还认我这个朋友,往后便不能与他们有任何来往。”

杨毅恬迟疑不决。

他与杜宁关系不错,这得益于杨毅恬自己的好脾气,但是……陈淮书格外照顾人,傅朝瑜更是天生自带亲和力,杨毅恬每每都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而且杨毅恬能感觉得出来,这两个人挺会照顾人的。

杜宁等着他指天发誓,结果等来等去,一直没等到动静。

他回过头,骤然发现杨毅恬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受了胁迫不甘不愿的样子。

他不愿意?他竟然不愿意!

呵,杜宁彻底寒了心。

杜小公子从为被如此嫌弃过,他又不是没朋友,当初带着杨毅恬也不过是看他又蠢又笨,为了照顾他才多番忍让,如今看来,已是大可不必了。

“去找你的傅朝瑜吧。”杜宁愤愤地甩袖离开。

杨毅恬茫然留在原地,他始终弄不明白,一个学舍的,为何不能好好相处?明明大家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好在他心大,万事不过脑,被杜宁甩开之后便自己去了明义堂。

今日国子祭酒孙明达孙大人讲课。辰时三刻,明义堂内已经座无虚席。

杨毅恬没找杜宁,也没找傅朝瑜,自己寻了中间的位置坐下。他这几位舍友也是性格迥异,杜宁依旧坐在最后一排,傅朝瑜则跟着陈淮书坐在前排。若是细心些可以发现,国子学的学生大多坐在后排,反而是算、律、书几门里出身不佳的学生每每抢占前排。

后排昏昏欲睡,前排却听得格外虔诚。

傅朝瑜身处前排,但也只听了个大概便提不起精神了。

孙大人作为国子祭酒,文章自然是文采斐然,叫人惊叹,但是那些话对国子监这些学生并没有多少激励作用,尤其是众多出身不俗的学生。

傅朝瑜昨日去看过大成殿旁边的碑林,上头刻的是近些年科举及第的进士名单,从国子监出来的进士,寥寥无几。大魏天下初定才不久,这样的情况也可以理解,但是也不难窥见,这些出身良好的官宦子弟,压根没几个认真学的。

倘若一直如此,国子监也名存实亡了。

孙大人慷慨激昂的陈词,收效甚微。

散场后,陈淮书被孙明达留下来整理书籍。现下也没课,傅朝瑜便独自去院子里溜达。

国子监乃是前朝留下来的,住的地方老旧虽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景致却是越老越有古朴之美。穿过月洞门,两侧是奇花异草,怪石嶙峋,沿着石板路往前,豁然出现一处池塘。

傅朝瑜走近,发现池边竖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潇湘湖”三字。

他还要往前,却见绿树掩映下坐着一个垂钓老者,高冠敞袖,仙风道骨。

他的脚步声兴许惊动了对方,对方拽了一下鱼竿,惊讶地回身看了一眼。

傅朝瑜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先生,打扰了。”

鱼竿还在往下坠。

王纪美赶忙收杆,果然钓上了一条鱼,是鲫鱼,约莫两斤重。放进水桶之后,他又难以置信地盯着傅朝瑜看了一眼。

那一眼,傅朝瑜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自己惊扰了人家垂钓,该走了,可对方却主动叫他留了下来,甚至招手让他往前。

傅朝瑜一头雾水。

王纪美等了片刻,果然又见鱼竿有了动静,没多久,第二条鲫鱼上钩。

王纪美内心复杂极了,他在这儿坐了一早上了一条鱼没上钩,结果这后生刚来,他就钓上鱼了,还一钓钓两条!

什么运气?

王纪美抚了抚长须,问道:“你擅垂钓?”

傅朝瑜摇头:“学生从未钓过鱼。”

“怎会?”王纪美愣愣地盯着水桶,不死心地将鱼竿递给他:“你来试试。”

傅朝瑜也不是扭捏性子,试试就试试。

王纪美给他上了饵,他便随意一抛。他是没钓过鱼,这种陶冶情操的爱好对他来说稍显枯燥,傅朝瑜也没觉得自己能钓得上来。

可惊奇的是,他才坐下不久,鱼竿就动了。

“上钩了!”王纪美一大把年纪了,却比傅朝瑜还坐不住,赶忙帮他拉杆。

傅朝瑜随意一收,鱼儿露出水面,竟是一条胳膊长的斑鳜!

傅朝瑜惊奇:“这样的水域怎么会有斑鳜?”

王纪美已经不知道何为嫉妒了。他日日在此垂钓,日日空手而归,这年轻后生头一次碰鱼竿,竟然能钓上大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