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高扬发生了一件大事。高扬又一次卧底,结果被贩毒团伙头子识破了,最后高扬抱着贩毒团伙头目从楼上跳下来,高扬便昏了过去。

高扬住进医院十几天后仍然没有醒过来。医生分析,高扬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了。晶听到这个断言,一时怔在那里,她望着床上似睡着的高扬,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高扬面前流泪。她没想到自己心爱的人,曾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就这样在她面前长睡不醒。那些日子,并没有让晶失去方寸,她找来了大量有关书籍,她在那些书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爱会让植物人复苏。那上面还记录了一段外国的故事,说是外国一对三十多年的夫妻,在旅游时,妻子不幸摔下山崖,丈夫一直在病床前呼唤妻子的名字,几个月后妻子竟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意识。

于是,从那一天起,晶便坐在高扬的床前开始一声又一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海和杨花花来到了病房,看到晶这个样子,海又眼泪汪汪的了,晶的嗓子已经嘶哑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海为晶倒了杯水,然后哽咽道:姐,你歇一会儿吧,我们替你喊。

海也喊了起来,但晶并没有停下来,他们一起同心协力地呼喊高扬的名字。

高扬一副沉睡不醒的样子,他似乎太累了,不想醒来了。海呼唤了一气,又呼唤了一气,然后绝望地冲晶说:姐,算了吧。

海和杨花花还是走了。晶没路可退,她自己要留在爱情的阵地上坚守着,一直坚持到弹尽粮绝。

父亲来了,自然还有小伍子。父亲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高扬,又看了一眼声声不断呼喊着的晶,什么也没说。他又想起了当年母亲把他呼喊过来的情景,当年那场大病,要是没有母亲情真意切的呼唤,也许就没有他今天了。此时的父亲,不知为什么竟想到了母亲,想到母亲的父亲,眼睛湿润了。他没有说什么,只用一只手拍了拍晶的肩膀,这是女儿的肩膀。他知道,女儿认准的事谁说也没用,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亲和小伍子悄然离开了病房。

那一阵子,父亲的心情一直很忧郁,他经常望着什么地方发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身边的小伍子说:伍子,琴活着时,经常站在那里跟我说话。

父亲或者说:伍子,琴就是站在这儿和我吵。

说到这儿,伍子不说话,父亲也不说话了,他似乎又想到了当年和母亲吵架的情形。

想着念着,父亲的眼睛就潮湿了,然后父亲哽着声音冲小伍子说:伍子,还记得当年吗,你牵着马,把琴驮回来。

伍子也动情了,他说:首长,这怎么能忘呢?就跟昨天发生的事似的。

父亲还说:结婚那天,真热闹哇,咱们喝酒,喝着喝着我就喝高了。

小伍子说:你还不听别人劝,嫂子一声不吭,就是不理你。

父亲呵呵地笑了,笑完了就哭了,呜呜的,像个娘们儿似的。老年的父亲很脆弱,很伤怀。老年的父亲开始思念母亲了,他在怀念琴在身边的岁月。直到这时,父亲似乎才明白这一辈子和母亲吵吵闹闹所有的真情所在。父亲开始思念母亲以后,他就学会发呆了。

傍晚的时候,父亲坐在阳台上,望着西去的晚霞,回想着岁月,有时他一两个小时也不动一动。

后来,终于醒悟了,是小伍子在楼下做好了饭,喊他去吃饭。父亲端起饭碗,这时又想起了母亲。父亲就说:琴做的饭可是真香啊,我吃了一辈子,都没有吃够,可惜再也吃不上琴做的饭了。

父亲说到这儿,又开始流泪了。小伍子知道父亲的心思,不说什么了,他又能说什么呢?

不知道是晶创造的奇迹,还是医学创造了奇迹,总之,高扬在一天夜里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晶:我这是在哪儿呀?

高扬很快就下床了,他又是生龙活虎的高扬了。

林带着一家老小突然转业回来了。林的部队精简了,当了师长的林突然回来,让父亲大感意外。父亲以为林会和他一样,在部队干上一辈子,最后退休,然后老死在部队里。没想到林摘下领章帽徽又站在了父亲面前。

林回来那天,父亲又张罗着去蘑菇屯饭庄吃了顿饭。

父亲热情地冲林说:吃吧,这是家乡饭。

林望着一桌子的饭菜一点也没有战斗力的样子。

父亲理解此时此刻林的心情。他是过来人,自己刚接到离休命令时,他比林还想不开。

父亲开始喝酒,一边喝酒一边说:林,你不是个军人了,你失落了是不是?我知道,你还转不过弯来。没啥,离开部队就不能干事业了?只要你把自己还当成个军人,你就是军人。人这一辈子,就是活着一口气,只要有气在,啥就都没啥了。

林听了父亲的话,开始吃饭了。

父亲说:吃吧,这是家乡饭。我就是吃完蘑菇屯儿的饭走出来的,一直到现在,我身上还浑身是劲。

父亲说完,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胸脯。

父亲又说:林,你到地方了。这也是你的阵地,你要坚守好了,像个打胜仗的军人抬起头来。

在父亲的大声吆喝中,林慢慢抬起了头,父亲看见了林眼里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