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晚餐

哈尔西不能不承认对手出了一个妙招:蒙达岛距离瓜岛不远,假如这里建成了机场,不仅亨德森机场将受到严重威胁,美军的海上运输线也会被切断。

能出此招的,非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莫属。表面上,山本对增援瓜岛表现得漠不关心,其实他同样很煎熬,特别是当了解到第2师团第16联队的大部分官兵都来自其家乡长冈时,内心更是受到了很大刺激。

第16联队近乎全军覆没,当即死在战斗中也就算了,那些还活着的生不如死,才真是悲哀。到了这种时候,山本更能真切地体会到海陆军那种唇不离腮,腮不离唇的关系,反正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死都得死一块儿,谁也落不到好去。问题是他能有什么好办法拯救瓜岛呢?航母那边舰载机的着舰训练都没过关,根本无法开过来护航。让驱逐舰群不顾危险,实施“铁桶系东京快车”,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大本钱了。

陆军方面不会理解山本的苦衷,他们只会认为海军见死不救——盐也照样咸,醋也照样酸,到什么时候都脱不了你们身上那股自私自利的小气劲儿。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山本“心情郁闷,忧思深远”,在给友人的信件中直言:“诸多难事,并非来自敌方,而是出于我们自己的内部。”

有人私下里称山本为“舰队的第一古董”,其实“古董”早萌退意:“我已相当疲惫,深感力不从心。如果在非战争年代,早就应该有人接替我的职务了,而现在依然杳无音信。”

想退退不下来,就算是力不从心,也要勉力为之。山本苦思良策,既然航母暂时无法出动,何不向美国人学习,重新打造一个不沉的航母?

经过一番挑选,山本决定在蒙达岛建造机场。为了确保不被美军发现,他把机场设在一片茂密的椰树林里,施工人员每移走一棵树,就在原址拉起一片伪装网,上面铺满椰子、棕榈的树叶。美军飞行员高空侦察时,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地面在修跑道。

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偏偏还是让哈尔西发现了。对此心腹之患,“蛮牛”又怎么会等闲视之,他立即下令对兴建中的蒙达机场予以摧毁。

首先飞临蒙达岛上空的,是“仙人掌航空队”。由于日军高射炮非常凶猛,“无畏”式在俯冲投弹时无法准确命中目标,轰炸未对机场造成多大破坏。

两天后,18架“飞行堡垒”从圣埃斯皮里图岛出发。这回下的全是大饺子,成吨的重磅炸弹落在跑道上,机场上一片火海,日本人无奈之下,只得改在夜间突击施工。

以后美军白天出动轰炸机,晚上出动水上飞机,不断对机场实施打击,而山本也还以颜色,派出“零”式对施工进行掩护。到12月中旬,蒙达机场的主体工程已接近完工,大批“零”式进驻机场,并按照山本的计划,反过来对亨德森机场进行轰炸,来往于海上运输线的美军舰船也因此遭到袭击。

中小规模打击,还不足以摧毁蒙达机场,蒙达机场有进一步成为第二个瓜岛的可能,哈尔西又使出了新的雷霆手段:由“野猫”战斗机护佑,40余架B-26“掠夺者”式轰炸机对蒙达机场展开大规模攻击。

自从大批“零”式进驻蒙达机场,有了仗腰子的亲戚,机场人员都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因此当美机铺天盖地杀到时,他们颇有措手不及之感。四架“零”式刚刚飞离跑道,即被包围上来的“野猫”机群打下了海。

正在做突击准备的F4F“野猫”式战斗机。“野猫”是太平洋战争初期美国海军所装备的主要舰载战斗机。由于速度和灵活性皆处于劣势,若一对一角力,“野猫”并非“零”式的对手,不过好在它的生存能力很强,凭借坚固的结构和可靠的质量,常常能在“零”式的利爪下安然逃生。照片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野猫”机徽外圈的环带

日军的大部分高射炮手都跟飞行员一样没睡醒,在他们进入阵地之前,“掠夺者”式就对跑道和停机坪上待飞的日机来了个集体“点名”。在这次攻击中,日机共被击落和炸毁26架,只有隐藏在伪装网下的八架战斗机得免。

眼看着美机离去,日军地勤人员一边自认晦气,一边推开跑道上的飞机残骸,准备让残余战斗机飞上天空。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刚刚的仅为第一波,第二波紧跟着就来了。

在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中,一众人等只得重新拉上伪装网,然后钻进防空洞等着挨炸。

第二波美机攻击队来了后,都没有炸他们的兴致——机场上一片火海,该炸能炸的基本上都炸完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停泊在蒙达岛的十几艘运输舰这下遭了殃。美机拿它们开涮,横过来竖过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把大部分运输舰给炸沉了。

攻击还没有结束。日落之前,圣埃斯皮里图岛起飞的“飞行堡垒”也来逛了一圈,与第二攻击队一样,飞行员也找不到攻击目标,又不愿意将炸弹原样带回去,就将炸翻的跑道来了个二次耕作,从头到脚再犁一遍。

美机成了所罗门群岛上空无所不能的上帝。在令蒙达机场面目全非后,它们第二天又对“铁桶系东京快车”所投放的铁桶进行轰炸。田中舰群投放1200个铁桶,岛上日军只捞起100多个,其余的全被飞机炸毁了。

随着蒙达机场的被袭,日机几乎在瓜岛上空绝迹。“仙人掌航空队”得以大行其道,美机每天都在日军防线上空盘旋、低飞、扫射、投弹,尽管帕奇不再发起大规模地面进攻,日军官兵却还是被打死打伤很多。

对于岛上日军而言,药品跟食品一样珍稀。没有药品,军医只能用海水来给伤员治疗化脓的伤口,大批伤病员躺在阴暗的帐篷里,任由绿头苍蝇嗡嗡作响,蜂拥而来。有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便大张着嘴,等苍蝇飞进口中时,一下子将其咽进肚里,这叫临死前“最后的晚餐”。在这种情况下,伤病员们的死亡是能够预期的:能站的,可以活30天;能坐的,可以活20天;躺着小便的,可以活三天;不能说话的,可以活两天;不能眨眼的,凌晨即死。

每天都有人死去,未死的人则个个面无人色,他们的头发好像婴儿一样稀疏,牙齿能掉的也都掉得差不多了。

瓜岛日军已彻底陷入绝境。日本举国震惊,在提到瓜岛战况时,天皇哀哀戚戚地承认:“日本帝国在瓜岛的战争中遇到巨大困难。”为了挽回国运,他亲自前往伊势神宫祈祷参拜。

得知这一消息,山本非常不安,以致“满头乌发,一夜皆白”,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为天皇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