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渣滓(第2/7页)

客人和黄维心握过手之后,说道:“同我来的还有几个人,请开门叫他们进来吧!”陈玉芬答应一声,向外就走。黄维心喊住她吩咐说:“小心一点。你先同他们到厨房去搞点吃的,我和林司令单独谈谈。”

客人就是土匪“民主自由联军桂东军区”副司令林崇美。他是二区林山村人,家中也有几百担田面。抗日战争开始前,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当过营长,回来后,当上了县里的司法科长。日本鬼来后,他又在“曲线救国”的掩护下,当了一任维持会长。日本鬼投降,他又官复原职。奇怪的是,解放前几个月,他突然不见了,有人说他到了香港,但谁也没有看见。直到不久以前,又有人讲,他已从香港回来,当上了盘踞在恭(城)、平(乐)、阳(朔)交界地方的李雄匪部的副司令。他为人争强好胜,阴险毒辣,而且有一身本领。他双手能使两支驳壳,举手能中空中飞鸟,还能爬墙跳崖。自他到了李匪部后,多半大权握在他手。趁着农村减租退押,一些地主惯匪逃跑的时候,他们大量收罗人马,很快就由两百多人增加到八百多人。他这次深夜到此,就是为了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暴动,以便显显他的才干,同时再扩充人马,多捞点资本,好向他们的上司请赏。

为了事出万全和造成声势,他派蒋老九先出山散发了传单,并与黄维心进行联系,约定任务完成后,再到北山黑虎岩去接他,以便他亲身跑一趟。但已经等过了时间,还不见蒋老九来接,他心里就怀疑出了事情。为了弄清情况,他就带着从人,来到了黄家。

陈玉芬走后,林崇美立即闷道:“蒋老九没来?”

黄维心生怕林崇美怪责,忙欠起身,十分不安地说:“来了,从这一出去,就被民兵捉了。唉,真是出师不利呀!”

林崇美皱了一下眉,不愉快地说:“捉去了?这个没用的东西。蠢材!维心兄受惊了吗?”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唉,苦了蒋老九!”他竟料不到客人对他毫无怨言,心里顿时感到宽慰。接着,他简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又不安地问:“他不会暴露我们的情况?”

这一点,引起了林崇美的自负感。他用着毫不在意的神情说:“不会。不瞒老兄讲,这人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懂得怎样对付共产党,维心兄请放心。”

林崇美对蒋老九的夸奖,使黄维心感到失去这样一个有力的助手,太可惜了。他忙建议:“他们才走不远,你派人截他回来怎么样?”

林崇美也带几分惋惜的心情说:“时间来不及了。况且,同我来的人不多。算了吧!‘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不能为一个人去影响整个计划,还是让老九受点委屈吧!”

话虽如此说,对蒋老九的被捕,林崇美内心的确是感到痛苦的。他一向对人讲:文有蒋老九,武有黄四保,还愁大事不成?由于对蒋老九的过分信任,他才把这次策动暴乱的大任,寄托在他身上,想不到竟一出门就碰了钉子。这对林崇美来说,无疑是给砍掉了一只臂膀。仅仅是为了怕引起黄维心的不安,他才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同时,他也不能不对黄维心有所戒备,不能完全讲真话。在这个年头,又有谁能保证自己的朋友或亲信不出卖自己呢?尽管黄维心与自己是多年同僚,也确有其反共的共同目的。但,谁又能保险他不会为了自己而出卖蒋老九,甚至林崇美他自己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毛骨悚然。过了一会,他仍然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你家后院有一个地下室,出口是在后山上的?”

黄维心答道:“是,还是抗战时候修的。”为了使对方相信地下室的保险性,他第一次向人暴露修地下室的秘密:“这个洞,是请两个远方匠人修的。修成后,我就把匠人埋啦。所以,除黄四保外谁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把老九藏在那里?”林崇美骇然提出这一问题,像冷枪似的射向黄维心。

黄维心猛然惊觉到这位老朋友在审查他了,就把早已准备好的话端了出来:“林司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没想想,蒋老九未到我家时,已被黄干发觉,要是藏在我家,民兵们会放过我?况且,那样对你的到来也不利呀!”

“这样说是你有意要他不从东边松林进山,反而从南边去自投罗网了?”林崇美那双暴楞楞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善意的光芒。

这使黄维心不由得暗自吃惊,只好强作笑容说:“林司令,看你想到哪里去了。那不是我的主张,而是蒋老九自己想的主意。他对我说:‘如果向东走,一定会遭到民兵的伏击;不如出其不意地往南跑,那里虽是农会所在地,而往往是疏于防范的。’事实上,如果不是偶然碰上从别村过来的民兵,他是可以逃出去的。”

“这样说他真不愧是兄弟手下的英雄了!”林崇美说。

“不愧,不愧!他不光对自己作了那样的谋划,同时也给我安排了脱身之计。当然,这也许是他为了自己万一被捕,而不致暴露全盘计划来安排的,但,总算帮了我的忙呀!”谈到这里,黄维心好像想起一件大事,突然问林崇美,“解放前,我们村上从外面回来一个女人——苏凤姣,……”他本能地向四边瞅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她现在当上妇女主任,刚才事情发生时,我怀疑她与我打了掩护,真的,不是她,我也很难过关。你知道吗?她是不是我们的人?”

一提到苏凤姣,林崇美突然兴奋起来。但黄维心没发觉。林崇美立刻恢复了平静。他有意回避着对方提出的问题似有感慨地说:“像蒋老九和黄四保这样的人,真是不可多得呀!孟老夫子说得好:‘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我们国民政府失败就失败在这个‘利’字上。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打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成了口头语,还有不失败的道理?老兄,不瞒你讲,我要学一学当年的曾国藩,重用像黄四保、蒋老九这样忠于党国,不为自己打算的人。我们也要向他学习哩!”他之所以讲出这番话来,一方面是发泄一下自己的心情,同时,也是有意讲给黄维心听。

黄维心猜中了林崇美的用心,就迎合着说:“对,我们都要这样,才能共商大计,共济时艰。现在,就请林司令谈谈你的宏图吧!”

林崇美一听黄维心问到暴动计划,就立刻转入正题说:“维心兄,这次兄弟来此的意图,你已知道,还要你多多帮忙呀!你知道,共产党一来,就是依靠那伙穷小子;国民党呢?不用说就要依靠我们这些人了。我们要把对共产党不满的人,统统组织到我们的队伍里来,才能击败共产党。这样的人不少吧?是的,你们一个村就有几十个,那就好了,把全县不满共产党的人都组织起来,一万几千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