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四部杰作(第3/4页)

西川巡幸堪伤,奈地下人间两渺茫。幸游魂悔罪,已登仙籍,回銮改葬,只剩香囊。证合天孙,情传羽客,钿盒金钗重寄将。月宫会,霓裳遗事,流播词场。

李隆基、杨玉环的情爱,被“安史之乱”所损灭,这是人们熟知的史实;两人最后相会于天庭,这是不少艺术家都作过的幻想。洪昇在情节上并没有出奇制胜的翻新,何以使他倾注了那么多的精力,又获得了那么大的成功呢?

德国启蒙主义戏剧家莱辛曾说:

诗人需要历史,并不是因为它是曾经发生过的事,而是因为它是以某种方式发生过的事;与这样的发生方式相比较,诗人很难虚构出更适合自己意图的发生方式。假如他偶然在一件真实的史实中找到了很适合自己意图的东西,那他对这个史实当然很欢迎;但为此耗费许多精力去翻阅历史资料是不值得的。即使查出来了,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呢?假如我们知道某件事已经发生,才承认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那么,有什么东西妨碍我们把一个完全虚构出来的情节,当做我们只是没有听说过的一件真事呢?(莱辛:《汉堡剧评》。)

莱辛直截了当地认为,剧作家看中一段历史故事,完全是看中这个故事的发生方式。自己满腹的心事一时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方式倾泄出来,突然看到一件史实正恰可以成为自己情感的倾泄方式和合适承载,于是就取用了。

洪昇看中《长生殿》的题材,主要也是看中李、杨爱情的发生方式。他想借这种方式,表达自己两方面的时代性感受:

一、对于人间至情的悲悼;

二、对于历史兴亡的浩叹。

先看第一方面,对于人间至情的悲悼。

《长生殿》开宗明义唱道: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

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先圣不曾删《郑》《卫》,吾侪取义翻宫徵。借太真外传谱新词,情而已。

请看,对于杨太真的故事也只是当作一种凭借,为了表现情而已。这种情,可以贯南北,通生死,开金石,回天地。这让我们又想起了《牡丹亭》。果然,当洪昇听到有人说《长生殿》是一部“闹热《牡丹亭》”,他颇觉高兴:

棠村相国尝称予是剧乃一部闹热《牡丹亭》,世以为知言。(洪昇《<长生殿>例言》。)

但是,虽然都在颂扬至情,《长生殿》毕竟与《牡丹亭》有很大的不同。它以雄辩的戏剧情节表明,当至情一旦落实在帝、妃们身上,就成了一种不祥的征兆,甚至成了一种祸殃。

帝、妃间的爱情一旦成立,立即就会构成与皇家婚姻制度的互相嘲弄。“一人独占三千宠,问阿谁能与竞雌雄?”话虽这么说,但三千粉黛未废,竞雌雄的对手始终存在。因此,从李、杨之间产生真情的第一刻,他们俩就开始了互窥。这种对情感的功利性卫护,与“至情”的本义严重抵触。更何况,李杨式爱情的非隐蔽形态必然会改变朝廷生态,与传统的政治秩序产生撞击。撞击的结果将会如何,不言而喻。

这与汤显祖的浪漫已非同调。人们看到,洪昇,还有我们很快就要讲到的孔尚任,把汤显祖对至情的颂歌,唱成了挽歌。

再看第二方面,对历史兴亡的浩叹。

洪昇在为李、杨的爱情设境的时候,一下子唤醒了自己的历史理性,分出很多的笔力来表现社会历史事件。从他早年的生存环境看,这是很可以理解的。他虽然一出生就已在清朝,但长期的文化素养和生活经历都与遗民之恨、兴亡之感有密切联系:

洪昇在幼年时期就跟随陆繁昭学习,稍后又从毛先舒、朱之京受业。陆繁昭的父亲陆培在清兵入杭州时殉节而死,繁昭秉承着父亲的遗志,不愿在清廷统治下求取功名。毛先舒是刘宗周和陈子龙的学生,也是心怀明室的士人。同时,与洪昇交往相当密切的师执,像沈谦、柴绍炳、张丹、张竞光、徐继恩等人,都是不忘明室的遗民。这些人物的长期熏陶,自不能不在洪舁思想中留下应有的痕迹。加以洪昇的故乡杭州,本就受着清代统治者特别残暴的统治,不仅当地人民处于“斩艾颠踣困死无告”的境地,连“四方冠盖商贾”也“裹足而不敢入省会(杭州)之门阀”(吴农祥《赠陈士琰序》)。而在洪昇的亲友中,又有不少人是在清廷高压政策下死亡、流放和被逮的。例如他的表丈钱开宗,就因科场案被清廷处死,家产妻子“籍没入官”;他的师执丁澎也因科场案谪戍奉天。再如他的好友陆寅,由于庄史案而全家被捕,以致兄长死亡,父亲陆圻出家云游;他的友人正严,也曾因朱光辅案而被捕入狱。这种种都不会不在洪昇思想中引起一定的反响,因此,在洪昇早年所写的诗篇里,就已流露出了兴亡之感,写出了《钱塘秋感》中“秋火荒湾悲太子,寒云孤塔吊王妃。山川满目南朝恨,短褐长竿任钓矶”一类的诗句。(章培恒:《<洪昇年谱>前言》。)

唐朝的故事,清朝的现实,洪昇并不愿意在这两者之间作勉强的影射。他所追求的是一种能够贯通唐、清,或许还能贯通更长的历史阶段的哲理性感受。因此,洪昇选中了几位艺术家,白头乐工雷海青和李龟年,就在戏中担负起了表述这一历史感受的特殊重任。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就是洪昇的化身。

本身不包含戏剧性情节、只是一味陈述往事的《弹词》之所以能成为中国戏剧史上的重要片断,也与此有关。李龟年,当日繁华的参与者,后世剧变的目睹者,今天,成了一个历史的评述者。他本人的形象,就凝聚着一代兴亡:“一从鼙鼓起渔阳,宫禁俄看蔓草荒。留得白头遗老在,谱将残恨说兴亡。”洪昇通过他,把李、杨爱情与一代兴亡紧紧地联系起来,化作一声浩叹。

四、《桃花扇》

如果说,《长生殿》以爱情为主线,以兴亡为副线,那么,孔尚任的《桃花扇》则倒了过来,以兴亡为要旨,以爱情为依托。

《桃花扇》的情节轮廓是这样的:

在大明江山垂危的时刻,名士侯朝宗与名妓李香君相遇并结合了。朝廷恶势力的代表阮大铖送来奁资,被新婚夫妻退回,因此结下冤仇。

阮大铖利用当时政治集团之间的矛盾告发侯朝宗,使侯不得不离别李香君投奔史可法。后来,南明小朝廷开张,阮大铖又利用权势逼迫李香君另嫁,李香君一心只想着远行的丈夫侯朝宗,当然不从,当着前来抢婚的人倒地撞头,把斑斑血迹溅在侯朝宗新婚之夜送给她的诗扇上,目睹此情此景的一位友人,深受感动,把扇面上的血迹勾勒成朵朵桃花,成了一把“桃花扇”。李香君托一位正直的艺人带着这把扇子去寻找侯朝宗。侯朝宗一回到南京,就被捕入狱,李香君也被迫做了宫中歌妓。直到清兵席卷江南,南明小朝廷覆亡,这对夫妻才分别从狱中和宫中逃出。他们后来在栖霞山白云庵不期而遇,感慨万千,但国破家亡,他们也不想再续温柔旧梦了,便一起出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