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长安迷雾 第六章再见桑绯(第3/4页)

那时起,桑弘羊就根深蒂固地认为儒生不能办实事,虽然在庙堂匡正廷议还是有点用处,但也仅止于此。最近几年有不少郡国的儒生来拜见,都是劝他改正盐铁之策,这很让他头疼。这些腐儒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知道危言高论,全不务实。你要真打起精神跟他们讲理,那是万万不成的。因为他们只顾自己说自己的,根本不回答你任何问题。当然有些方面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只是那些方面限于条件,暂时无法解决,任谁来当家也办不到。

桑弘羊这样想着,也不欲和女儿辩了。他岔开话题道,嗯,你们猜猜看,刚才长安令胡建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三人相对看了一下,摇摇头。桑弘羊道,好好猜猜看,要当好官,就是要

会猜测别人的想法呢。

桑绯笑道,阿翁卖什么关子,快说罢。说着她站起来,跑到桑弘羊身后,两手环住桑弘羊的脖子往后仰,阿翁快说。她嘻嘻笑道。桑弘羊被她这么一用力,端坐不住,往后仰面朝天躺倒在榻上。

婴齐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万万想不到眼前的桑大夫在女儿面前竟这么没办法。他完全无法把眼前的老者,和当时在丞相府东庭诘问上计吏的那个威严冷漠的老头子联系到一块去。

桑弘羊自己也哈哈笑了,桑绯这时已经主动把她父亲扶正坐好。桑弘羊道,唉,我真拿你这个小腐儒没有办法,你自己学儒术,不知道儒家最讲究尊卑长幼之礼么?哪个像你这么顽皮的。

桑绯笑靥如花,道,阿翁此言差矣。儒家可不像你们文法吏那么刻板。嫂溺授之以手,权也;父庄逗之以喜,孝也……阿翁快说,那个胡建找你干什么嘛?

桑弘羊笑骂道,小孩子家,问这些大人的事干什么?玩你的去罢。我现在要和婴君谈点事情。说着,他挥了挥手,你们两个都自己玩去。

桑绯看见父亲的脸色虽然和悦,但是手势坚定,显然不希望她在身边。她知道父亲虽然对儿女慈爱,可从没有一味纵容过,该严厉的时候毫不姑息。于是对着婴齐吐了吐舌头,笑道,那婴君,改天再会。桑迁也对婴齐施了施礼,道声告辞。

桑弘羊目送着一双儿女进了内室,将右臂斜倚在身体右侧的卧几上,整个身子舒张了开来,显得十分疏懒而轻松。他深邃的目光望着婴齐说,阿齐,老夫我为先帝勤劳了四十多年,才到了今天这样一个位置,表面看上去很风光。但是,为汉家的大吏,又何其难啊。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婴齐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夫君所言极是。不过以大夫君的果敢干练,殊非那些新进的大吏可比。以先帝治吏之严,大夫君也少有过错,不正说明这一点了吗。

桑弘羊摇了摇头,阿齐,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也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倘若我当真果敢干练,又怎会在天汉四年由大司农贬为搜粟都尉呢?而且我竟然做了十年的搜粟都尉,没有升迁。到现在,且不谈功劳,就算按照资历,也该是我当丞相。凭什么一个高庙寝郎,区区二百石的小官,就一下子爬到我头上来了。照这样看,皇家哪里值得替它卖力。

婴齐心里颇为惊惧,桑弘羊在他面前说“皇家哪里值得替它卖力”这样

的话,如果传出去,一定会腰斩,不过这也说明桑弘羊对自己的信任,感动之余,又为他遗憾,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就在这点小事上想不开。官大官小,真有那么重要吗?婴齐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宽慰道,大夫君何必生气,丞相和御史大夫,都号称万石之官,并没什么区别。况且先帝之所以不拜君为丞相,大概是想向天下表示自己的悔意罢。大夫君任职这么多年来,的确为朝廷积聚军饷,清除外患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愚民是不懂什么道理的,他们只关注自己的肚皮,因此免不了有怨愤之心。所谓名满天下,谤亦满天下。当今主少国疑,朝廷为了安定,也免不了要迎合愚民之心。至于田千秋本人也自知才能不逮,事事知道退让,其实真正的丞相还是大夫君,君又何必契契去争这个名分,跟那田舍翁一般见识呢?

嗯,桑弘羊微微开颜,你说得有道理,那个田舍翁不过占了个名分而已,我何必跟他计较。对了,刚才那个来见我的胡建,你可认识他么?

胡建这个人,婴齐是听说过的,曾官拜北军正丞,他家里很穷,置办不起车马,只能天天和北军普通士卒一起步行,反而使北军士卒对他很亲近,觉得他平易近人。他的俸禄也几乎用来给士卒们施恩惠了。有一次,他看见北军监军御史张利汉将营垒的垣墙打通,开辟为一个小街当作市场做买卖,觉得扬名的时候到了。当晚就写了一封奏书,劾奏张利汉在军营立贾市,有违军法,当处死刑。然后选了一个简阅军威的日子,率领一干平时亲近听话的士卒,冲到台上,二话不说就将张利汉按倒,割下首级。台上的其他将校看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同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变为了一具尸体,脑袋滚得老远,脖子波浪似的喷血,都吓得面色如土,以为胡建煽动士卒哗变。胡建却不慌不忙将怀里的奏书拿出,大声宣告监军御史的罪状,然后说自己愿诣廷尉狱,领专诛天子长吏之罪。武帝看到奏章,竟然下诏褒奖胡建刚直不阿,将他赦出。因此胡建显名于士大夫之间。当年沈武也曾对婴齐提起这事,认为胡建足为人臣效忠的榜样。现在婴齐想起来,却觉得这人有点矫情。但也许他本人是真诚的罢?就如沈武,当年在豫章县将自己弟弟送上刑场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会觉得他矫情呢?

婴齐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桑弘羊道,说起来这事很让人气愤,昨天下哺时分,京兆尹樊福死在渭城万年驿。当时他行县视察,天色晚了,在万年驿歇息,突然一伙贼盗奔进,乱箭齐发,将他射死。驿卒赶忙驰告渭城县廷,胡建大恐,立即派县廷吏卒逐捕,一路追下去,看见那伙贼盗竟然遁入渭城乐成苑庐舍。

婴齐心中蓦地大恸,世事真是循环往复,毫不新鲜。乐成苑是鄂邑盖长公主的私家园林,没有诏书,一般官吏哪怕是京兆尹都未必敢进去捕人。这伙贼盗自然是来头不小。可是这和当年沈武率吏卒阑入上林苑椒唐殿射杀江之推何其相似?想到这里,他黯然道,嗯,那吏卒自然不敢进去逐捕了。

桑弘羊道,是啊。但胡建是个不畏豪强的人。他说到这,脸露微笑,大概就像当时的沈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