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崛起三河 三十四 阿万出逃

大久保忠胜巧妙地说服蜂屋半之丞和渡边半藏归降,以此为转折点,一向宗的暴乱逐渐被家康平息。

当得知半之丞等人都不曾受罚,本多弥八郎也随之归降;而那些煽动者眼见无利可图,也树倒猢狲散,不知逃往何处了。

永禄七年二月二十八,降将们于上和田净珠院宣读了祈愿文,然后提交至家康处。那些三河的僧侣也悉数得到赦免。三月,家康的领民们匆匆忙忙开始了农耕。在处理后事的过程中,家康的生母於大夫人和於大的妹妹——家老石川家成之母妙西尼,在暗中相助。於大为了家臣,反复劝说儿子;而妙西尼则为了信仰,为了不让任何一座寺庙被摧毁,苦苦哀求家康。而对于平息此事起到了直接作用的,乃是大久保常源忠俊和大久保一族之首新八郎忠胜。

大久保家族虽然信仰日莲宗,但他们却能跳出信仰的藩篱,为了世人的现世之福而战。常源声如洪钟,向家康道:“看我的薄面,请饶恕他们吧。”冒险求情,乃是他看到暴乱的背后有今川、武田的支持。“敌人想让我们松平氏自相残杀,怎能轻易上当?”

暴乱者根本没有想到,信仰日莲宗的大久保家族会为信徒乞命,“不能自相残杀。否则只能两败俱伤。”常源的诚意深深打动了众人。

此事令松平人成功地转祸为福,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家康从中得到的最大收获,便是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信仰问题的实质。他强忍被家臣背叛的屈辱,为平息暴乱费尽心思,几乎是使尽手段。他发誓:无论今后发生何事,决不在家臣们面前有一丝软弱之态。

人们会因为从别人身上看到相似的脆弱而欣慰,认为那是“人之常情”。然而,当他们发现可堪依赖之人的软弱时,心底便会动荡不安,心灵也将无所皈依。我是否也会软弱?家康深深反省。于乱世之中立国,必须强而勇。如此才可聚众心于一。

三月一日,家康携祈愿文,前往二道城看望母亲於大夫人。他想亲口告诉母亲,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并衷心向母亲致谢。於大虽然住在二道城,但是按例,却是使用城主的卧房。紧接着酒谷的河堤,围着绿水荡漾的壕沟,可以看到百姓们汲水,一派春天的景色。

得到通报,於大亲自监督众人洒扫卧房,然后一直迎到河堤上。

家康只带着神原小平太,神情颇为轻松,他对这一带并不熟悉。但对于於大,这里却有着幽远而沉刻的记忆。

在此城中,她迎来了十五岁的春天,在这里,她把从刈谷城带来的棉花种子播下去。多年过去,泥土仍然芬芳,但丈夫广忠几乎从於大的记忆中消失了,只有他的儿子家康——如今统领三河的大将,正站在她面前。

“恭迎大人!”於大压制住内心的万千思绪,低头施礼。现在,父亲沉睡在地下,即将腐朽,母亲却前来迎接勇敢的儿子。“人生不可思议”的感叹,占据了她的头脑。作为女人,她也有脆弱的一面,历经出嫁、别离,她的意志和感情都备受煎熬。但是於大不想诅咒人生的悲惨,她甚至还希望宽恕那一切,希望一切走向光明,并一直为此默默祈祷。她认为,宽恕一切,能够让人逐渐变得坚强和伟大。

“母亲,多亏您的指点,事件总算平息了。真不可思议,我原打算再花两三年时问去解决此事,却出现了转机。”在卧房坐下后,家康满面喜色,似有所思。

“这一切都是你精诚所致,这也是佛陀对你的奖赏。”於大没有给家康斟酒,单是递给他一块甜饼,那是用贵重的黑砂糖拌着豆子做成的甜饼。黑砂糖勾起於大无数回忆:十四岁那年,她生平第一次在冈崎尝到了从四国得来的甜饼。之后,熊若宫竹之内波太郎一直将砂糖作为贵重的礼物献给她。

家康称赞着“好吃”,连吞下三块。於大很是欣慰。母子越发亲密起来。

“从此我会聆听母亲和姨母的教诲。那些因害怕而逃跑的人,我会找回来。”

有四五个人以为家康不会饶恕他们,逃到了外藩。家康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他们能够痛改前非,便也既往不咎。

“希望他们能早日领会你的心意。”

家康告辞时,太阳已经落山半个时辰了。他和小平太辞别於大,正要走上酒谷堤时,忽从盛开的樱花树后传来一声:“请留步。”一个女人急急从树后走出来。

“谁?”小平太张开双臂,站在家康面前,挡住女人。

“我有事求主公。”女人道。

小平太警惕地盯着那个女人。

“我是夫人的侍女阿万。”

“阿万?”家康快步走上前来。“果真是阿万……你有什么事?”他突然想到小平太还在旁边,遂道:“小平太,你先回去,不要担心。”说完,他从其手中取过武刀。

小平太纳闷地走开了。难道主公与这女子有……他不敢想象。但她现在在这里找主公,又是为何?

“阿万,站起来!”家康看着小平太离开,方才道,“筑山又命令你做什么?”

阿万没有回答。“主公,请您到夫人那里去!”

“我会去的。”

“不,请主公今晚务必去一趟!”家康心中隐隐有些不快。“她让你现在带我过去?”

“不!不!夫人……和这……”

“那么,是你的要求?”

“是……是。阿万已经快要疯了。主公!我……拜托您了。”

家康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痛苦万分的阿万。她今日的确不同寻常,两眼充血,丰满的胸脯起伏不定。她有些疯了?家康不寒而栗。他控制住情绪,平静地问:“你这是为何?”

阿万大概感受到了家康的情绪,突然低声嘤嘤哭了。

“哭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是……”刚才那种柔弱已没了跺影,阿万又恢复了骄气和妩媚,她颤抖着身子向家康的襟边依偎过来。“我们的事……被夫人猜中了。”

“哦?”

“夫人每天晚上骂……不,那甚至不是骂。”

“怎样骂?”

“我不能再说了。让人比死还难受,还羞耻……主公!求求您,到夫人那里去吧。如果不马上去……我……”

“她要杀了你?”

“不……我会遭到更大的羞辱。她说这不是我的错,而是我内心深处的淫虫在作怪……”

家康凝视着瑟瑟发抖的阿万。他一直有些担心此事。濑名姬嫉妒起来,会失去理智,变得疯狂。她一旦知道此事,决不会轻易放手。家康看着因恐惧而浑身颤抖的阿万,不安渐渐变成后悔,心中升起怒气和厌恶。“告诉我你所受的羞辱。这里没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