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龙争虎斗 五 右府大殡

随着洛北紫野的龙宝山大德寺之内的菩提所总见院的开工,为信长举办葬礼的传闻,也在京都百姓之间沸沸扬扬地传开。

从天正十年十月起,建寺的材料就源源不断地从粟田、伏见、鸟羽、丹波、长坂、鞍马、大原等京城七处口岸运了过来,眨眼之间,一块荒地上便耸起了一座辉煌的庙宇。人们都以为这次的葬礼是在织田一族的全力支持下举办的。

“这下好了,各处的钱币要贬值了。”人们议论纷纷。

甚至是光秀被剿灭之后,京城里也没有引起如此大的轰动。那时只有近卫前久卿一人,由于被怀疑窝藏明智的残党,听任明智进攻二条城,早就落荒而逃了,现在不知隐藏到何处。剩下的人都不了了之。

因此,一听说要为信长举办葬礼,百姓都在合计:全国的大名一定都会来京城参拜,豪华的别馆、寓所一定会相互攀比,数不尽的金银都会涌进京城……

可是,听说葬礼的日程只是从十一到十七七天,人们又议论纷纷:“听说这次葬礼,只有羽柴筑前守和秀胜父子二人来操办。”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流言蜚语,转眼间,又使京城蒙上了浓浓的阴云。

虽说山崎之战的胜利非常耀眼,可是,织田氏却并非只有羽柴父子二人。于是,人们开始担心:葬礼的过程当中,会不会有筑前守的反对者闯进城来,和他发生冲突?顿时流言四起。

“听说这次的葬礼,岐阜的信孝公子早就等候多日了,他早就欲加阻拦了。”

“是啊,我也听说和信孝一伙的越前柴田大人,已经让佐久间玄蕃盛政、前田又左卫门利家、佐佐陆奥守成政等人发兵,据说从北庄出发了。”

“这么说,这次是神户侍从和筑前守养子秀胜争家督之位了。”

就在流言蜚语四起之时,黑田、蜂须贺、浅野、大谷、神子田、仙石等秀吉的大将,全副武装地率领军队出现在京洛一带,人们的不安又逐渐演变成凝重的沉默。

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十月十九,秀吉亲自来到了大德寺,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又骑马返回了山崎。然后,他把养子秀胜和佑笔大村幽古叫到房里。

“我有话要讲,秀胜。你要牢记在心。幽古,为了让后人知道历史,你要用心参透我的意思,仔细地记录下来。”秀吉的语气沉重而严肃。他整了整桌案,闭上了眼睛。“幽古,准备好笔墨了吗?”

幽古答应一声“是”,然后提起笔来,凝视着纸张。

“右府去世之后,是我和秀胜一起在本能寺安葬了右府大人,当时我们父子二人相拥而哭,泪如雨下。对吧,秀胜?”秀吉闭眼道。信长十六岁的四子秀胜应一声,顿时眼泪汪汪。大村幽古抬眼看了一下二人,然后飞快地记录。

“你知我为何流泪吗?我想你也能猜得出来。秀吉原本出身低微,承蒙右府大人的提携,才有了今日。右府对秀吉恩宠有加,还把你于次丸秀胜过继于我,这实是秀吉天大的荣幸……我的心情,你能明白吗?”

“明白,很是明白。”

“就这样,羽柴家和右府家合为了一体。因此,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只会哭泣,那简直类似女人……”

“大人言之有理……”幽古附和道。他想诱秀吉说出后面的内容,无论是语气逐是态度,都显得极其诚恳。

“那么,秀吉就把这次给右府举办丧礼的缘由给你讲一讲,秀胜。右府大人的兄弟本来就少,而老臣却有很多,因此,若我主动提出这个问题,恐会招来误解,故我一忍再忍,一直忍到了今日。没想到这世间之人太令人失望了。无论我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终无一人主动出来为右府操办丧礼。真令我伤心欲绝啊!”

“……”

“你明白了吧,秀胜?于是我就苦思冥想……昨日的亲友已变成了今日的仇敌,昨日的鲜花已化为了今日的尘土。即使秀吉本人,也不知明日究竟是何等命运!当然,我现在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些事情。贫贱之士尚有葬父之志,难道我羽柴秀吉就眼睁睁看着右府大人让人耻笑?我考虑再三,觉得若不为右府举办丧礼,九泉之下亦无颜面对右府!幽古,这些话非常重要,你要好好地记下。秀吉承蒙右府大人眷顾,有幸与织田氏结成一家,若连这一丝勇气都拿不出,一味地顾忌老臣闲话,该为右府大人办的事情却不敢办,岂不是猪狗不如?由此,我毅然决定和秀胜一起,为右府举办丧礼。你明白我的心情吗,秀胜?”

“父亲大人的心情,孩儿十分理解。”

“既然要办,就应倾尽全力为右府祈祷冥福。倾尽我的所有,倾尽所有的真诚……”

“是。”

“因此,葬礼安排为七日。当然,秀吉到底是否心无杂念,满怀诚意地为右府举办葬礼,后人自有公论。幽古,这些也要一丝不苟地记下来。”说着,秀吉一只手按在额头上,道,“第一日,十月十一日,转经。”

“是,记下了。”

“第二日,顿写诸经,施饿鬼。第三日,忏法……十四日,入室。十五日阇维。”

“记下了。”

“十六日宿忌,十七日升座拈香……也就是说,丧礼共七天。这也是秀吉最大的努力了……”说罢,秀吉的眼角淌下一行泪来。

看到秀吉的眼泪,幽古不禁为之一动。秀胜也眼噙着泪水,定定地看着秀吉。

幽古想,这若是一种策略,真可谓天衣无缝。但这绝不仅是策略。秀吉的性情和智慧,及他的信心,都已浑然一体,达到了神奇之境。尤其是近一段时日,秀吉似更加出神人化了。

“我啊……”秀吉顾不上擦拭眼泪,继续道,“一万石禄米作为杂用,名刀‘不动国行’也供奉进了大德寺。菩提所总见院那边,我已经捐了白银十一锭,用作为右府的卵塔做法事,还捐赠寺领五十石作为香火钱,除此之外,我还吩咐大坂的商人籴进五百石米,以备他用。”

“是……五百石?”幽古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这些米已经陆续运过来了。其实,我想捐赠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无论如何,只依靠咱们父子二人的力量,来举办这次葬礼。对吧,秀胜?”

“对……对。”

“即使是五百石,恐也还是少了些。总之,五山十刹的僧人就无须说了,洛中洛外的禅律八宗的僧侣们都会云集于此。”

“云集于此……这样记录可以吗?”

“等一下,你就记作不知有几千几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