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水里的东西”(第2/2页)

而溺鬼的讨替身既有强拉硬拽,更多的则用诱骗之术;而其骗术又多为财色,正是编故事者对近水而居者的告诫,因为实际生活中的溺死更多的是人为犯罪案件,所以防溺鬼也就等于防水边的匪人。南宋洪迈《夷坚甲志》卷四“蒋保亡母”一条说得既含蓄又透彻,正可见老辈人编故事的用心良苦:

乡人马叔静之仆蒋保,尝夜归,逢一白衣人,偕行至水滨,邀同浴。保已解衣,将入水,忽闻有呼其姓名者,声甚远。稍近听之,乃亡母也。大声疾言曰:“同行者非好人,切不可与浴。”已而母至,即负保急涉水至岸。值一民居,乃掷于竹间。居人闻外有响,出视之,独见保在,其母及白衣皆去矣。

而防范意识的增强,其效力就不会局限于水边了,狭邪赌场,无不有“江伥”在焉。鬼故事潜移默化的教育作用,真可以补“圣教”之不足。清人袁枚《子不语》卷三“水仙殿”一条云:廪生程某,遇黑衣人,诱其去“水仙殿”游玩,同出涌金门,到西湖边,见水面宫殿金碧辉煌,中有数美女艳妆歌舞。黑衣人指曰:“此水仙殿也。在此处看美女与在学堂中作八股,哪个更快活?”这故事就颇有劝阻年轻书生少去网吧和歌舞厅的寓意,其教育意义已经超出了防溺鬼的范围。而俞樾《右台仙馆笔记》所记溺鬼多幻为狭邪人家,绮帷罗幔,绣被锦衾,好色之徒欣然登床,在旁观者眼里看到的却是跨上了桥的栏杆。

从溺鬼的行为来看,虽然损人利己很是可恶,但“江伥”与“虎伥”相比,就不那么卑鄙无耻,有时也很招人同情。如明人张瀚《松窗梦语》所记两个溺死的青年书生,为了自己能够托生,只好化成两个“青衣”来引诱和自己同样年轻的书生。所以这“利己”并非是求功求名,用人血染红顶子,只是无可奈何,正如几十年前那“百分之五”的定额一般,总是要有人顶替的。所以在这时就更能显现出“不求替代”的溺鬼的崇高。《聊斋志异》中的《王六郎》是大家都熟悉的故事,“天意”已经安排一个妇人要来溺死,以做王六郎的替身,但真到了那盼望很久的日子,他反而成了救溺者。(这故事缘起于明人钱希言的《狯园》卷十三之“讨替鬼”,蒲翁踵事增华之后,又被好说报应的善士点金成粪,收在《感应篇旁证》中,说是嘉庆间事了。)另清人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六记了一个卑贱的仆人失足落水而死的故事,虽然不如“王六郎”生动,但其人格似更为高尚,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宁可永世沉沦水底,也不肯溺人求代,所以这些溺鬼自然也会被人们当成保护一方的神明。

上天安排要被溺而死的妇人,被溺鬼王六郎送上岸。——《聊斋志异·王六郎》

对于这溺鬼求代的不合理,清人袁枚提出了质疑,他在《续子不语》卷三“打破鬼例”中道:

李生夜读,家临水次,闻鬼语:“明日某来渡水,此我替身也。”至次日,果有人来渡,李力阻之,其人不渡而去。夜,鬼来责之曰:“与汝何事,而使我不得替身?”李问:“汝等轮回,必须替身,何也?”鬼曰:“阴司向例如此,我亦不知其所自始,犹之人间补廪补官,必待缺出,想是一理。”李晓之曰:“汝误矣。廪有粮,官有俸,皆国家钱粮,不可虚靡,故有额限,不得不然。若人生天地间,阴阳鼓荡,自灭自生,自食其力,造化那有工夫管此闲账耶?”鬼曰:“闻转轮王实管此账。”李曰:“汝即以我此语,去问转轮王。王以为必需替代,汝即来拉我作替身,以便我见转轮王,将面骂之。”鬼大喜,跳跃而去,从此竟不再来。

袁子才说鬼而不信鬼,对于民间俗信常做诘难,很有一些精彩的见解。他此处说溺鬼求代是阴间“向例如此”,自然是指阴说阳,针对的是人间的俗信,溺鬼的求代与否,决定的不是转轮王,而是人们自己。

但人们为什么凭空给可怜的溺鬼找这些麻烦呢?袁子才对此俗信的起源却未做深究。卑见以为,那俗信的起源除了告诫人们远离危险的水滨之外,另外一个原因,很可能就是反对人们以投溺当成轻生的手段,直截地说,就是反对轻生。这与缢鬼必须求代的起因是一样的。

如果现在所见的材料能反映历史的真实的话,溺鬼求代说最晚起于唐末五代,要比缢鬼求代出现于南宋早几百年。从客观影响来说,溺鬼对人们生存环境的污染和破坏无疑远远大于缢鬼,二者相权,人们对溺死应该更反感一些。说句试探性的话,虽然历来自缢者总是要比自溺者人数要多,但溺鬼的求代说出现之后,会不会在一定程度上更“说服”了一部分轻生的人改自溺为自缢了呢?这是无法用统计数字来证明的,我们也不过是想一想罢了。

说着说着,竟然溜到“房梁上的东西”上来了,那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冒名于溺鬼,不妨也顺便夹带上“缢鬼”,因为前面既然提到“缢鬼求代”,也总应该有所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