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6章 我是一只阿飘(四)

不管康乐大长公主怎么想,安霓郡主都已经死了,而且还是以那般奇葩的方式。

不过,京城里却没有人敢议论这件事,哪怕私底下、背着人,哪怕是再碎嘴的妇人,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因为大家都知道,康乐疯了,这个有权有势又狠厉的女人,现在就是一口喷发的火山。

别说主动招惹她了,就是不小心撞到她,都有可能丢了性命。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丢命都是小事,还有可能会祸及整个家族!

而倘或真的闹出那样的惨事,朝中最耿正不阿的御史也不会帮着鸣不平。

呵呵,鸣个屁的不平啊,没看到圣人都毫无原则的纵容这位祖宗了嘛。

比如说,安霓郡主死的时候虽然快十五岁了,可到底没有过生日,没有及笄、没有嫁人,那么她就是早夭!

在大夏朝,似她这样早夭的女孩子,丧事一概从简。

可安霓郡主的丧礼却异常盛大,种种规格,估计也就是皇后或是太妃之类的妇人死了才会有!

是的,从圣人往下,所有人都怕康乐大长公主“疯上加疯”,大家都不用这位祖宗自己开口,就主动给安霓郡主风光大葬。

安霓明明只是个有诰封的宗室女,却有无数命妇前来吊唁、哭灵。

护国寺的主持亲自率领九九八十一名高僧在灵堂诵经、超度。

圣人休朝三日,亲自带着皇后、太子以及诸皇子、公主前来吊唁。

最最破格的事,圣人居然主动表示,可以让安霓郡主入葬皇陵。

陪葬皇陵啊,这可是天大的荣幸。

自古以来,只有皇帝的原配皇后,以及他最宠幸、最倚重的臣子才能有这个资格。

除了这些人,就是皇帝的儿女都不成。

当然了,这些皇室贵胄都会有自己单独的陵寝。

但王爷墓、公主墓什么的,哪有陪葬皇陵更风光、更荣耀。

当年太祖爷驾崩的时候,临终前就留下遗诏,康乐大长公主可陪葬他的皇陵。

康乐大长公主功勋卓著、地位超然,她能够陪葬皇陵是应有之意。

但安霓郡主能够在康乐大长公主的坟茔旁再点一穴下葬,那就是妥妥的特殊照顾了。

你也可以说是逾制!

逾制又怎样?

圣人以及满朝文武都觉得,只要能让癫狂的大长公主重新恢复理智,这点逾制都不算什么!

他们是真怕啊!

这位祖宗,可是上过战场、砍过人的主儿。

当年扶持今上登基的时候,宫中和京城都发生了动乱。

大长公主身披战甲,手持一柄长剑,带领兵马一路从城外杀到了太极宫。

她把当今推上宝座,率先跪地山呼万岁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杀人时飞溅过来的鲜血。

那副仿佛地狱杀神的模样,圣人至今都记忆犹新。

圣人一个大男人都这般敬畏大长公主,就更不用说太后、皇后等妇人了。

尤其是太后,她简直就是活在大长公主的阴影之下。

对于这位大姑姐,她从骨子里畏惧、敬重。

所以,哪怕安霓郡主只是个小辈,太后因着大长公主的原因,也不惜亲来吊唁。

太后作为大夏朝名义上的第一贵妇,她都能来给一个早夭的女孩子吊唁,就更不用说那些外命妇了。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众命妇在安霓郡主的灵堂上,又哭又嚎,那如丧考妣的模样,真的比死了自己的老子娘还要伤心。

灵堂上哭声一片、念经声萦绕不绝,竟有着诡异的热闹。

安霓郡主也实现了真正的“死后哀荣”,种种破例、超规格,更是让京城无数人咋舌。

然而,作为安霓郡主唯一的亲人,康乐大长公主经历了疯狂之后,却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她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呆滞的看着灵堂上“群魔乱舞”。

别人哭也好,因为天太热中暑昏厥也罢,她统统都没有在意。

她就那么木然的坐在灵堂前,怀里抱着一个通体莹润的玉雕,这是她准备送给女儿及笄的礼物之一。

玉雕选用了上好的羊脂白玉,有九位顶级玉雕工匠耗时一个月才雕刻完成。

玉雕的模样完全复制了安霓郡主的长相,细到头发丝都十分清晰、逼真。

那飞扬的眉眼、任性的唇角,更是无比的传神。

一尺高的白玉雕,俨然就是个缩小版的安霓郡主。

只是,那玉雕很硬、很冰,迥异于活人的触感,一次次的提醒康乐大长公主:她唯一的宝贝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康乐大长公主想哭,可她却早已哭干了眼泪。

她的一双眼睛满是血丝,鬓边也有了一缕缕的白发。

短短七日的时间,康乐大长公主老了十岁都不止。

看到大长公主这幅幽魂般的模样,伺候了她二十多年的心腹康嬷嬷真是又是心疼又是担心。

为了劝慰公主,她也只能昧着良心,不停的说着,“殿下,您不为别人,只为咱们郡主也要保重好身体啊。”

然而,她的这些话,大长公主却似没有听到。

康嬷嬷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们殿下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了,要不是她好说歹说的给灌了几碗参汤,殿下早就撑不住了。

饶是如此,殿下也瘦了一大圈,原本合体的衣服,穿着也晃荡。

看着殿下形销骨立的样子,感受到她飘忽木然的神情,康嬷嬷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殿下,您真的要让郡主死后坟茔荒凉吗?”

康嬷嬷把手里的纸钱全都丢进火盆里,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大喝一声。

坟茔荒凉四个字,触动了大长公主的心。

丈夫死了,唯一的女儿也没了,而她也老得不能生育,往后余生,她真是半点盼头都没有。

说实话,看到女儿惨死的模样,大长公主不止一次的生出“算了吧,跟着霓儿一起走吧”的念头。

霓儿被她宠坏了,这样的傻孩子,去了地府,身边要是没个人照顾,她肯定会被欺负。

自己若是跟了去,黄泉路上,母女好歹有个伴儿啊。

而康嬷嬷的话,总算惊醒了大长公主——

对,我还不能死!

虽然霓儿也被允许陪葬皇陵,可她只是个郡主,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大长公主的亲娘,谁会管她身后之事?

再说,就算陪葬了皇陵,就能万事大吉?

康乐大长公主心里很清楚,别看她权倾朝野,但背地里暗恨她的人不在少数。

还有霓儿,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

自己这个大长公主若是还活着,肯定没人敢造次。

可自己要是跟着霓儿去了,那些人再来个秋后算账,甚至把霓儿的棺椁从皇陵里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