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七录斋的老板姓蒋, 是位儒雅的中年文士,他让顾香凝写上几个字给他瞧瞧。

顾香凝心中微微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水平能不能入得老板的眼,能不能赢得这份抄书的工作。若是不能, 她怕是只能选择下下策, 恢复女儿身去做梳头娘子的活计了。

只是那样太危险了。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 她是不会选的。

所以,一会儿的这几笔字下去就非常重要了。

顾香凝上辈子是不会写毛笔字的,穿成这个原身后接受不了自己是个睁眼瞎, 因此借着老国夫人允她与众姐妹一起上学听课的机会, 在府中女先生的指导下, 用了小半年苦练书法。

她不能出府,又不怎么受重视,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练习。

从最初的忽大忽小惨不忍睹, 到现在的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因为她是初学, 所以, 府中女先生只让她先写行楷。

府中女先生曾表扬过她的字。

可是, 对比其它姐妹的字迹,顾香凝知道女先生并不是真的认为她的字写得不错, 只是觉得她够刻苦、进步也大, 只小半年的功夫便已有这样的水平, 颇为不易。

她的字连府中姐妹都比不过, 又如何能与正经科举的读书人相比?

只是,抄书是目前最适合她,也是最安全的工作,她无论如何也要来试试。

想到此处,顾香凝平心静气提笔写下了“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这是出自《诗经·国风·豳风》的一句。

那本《诗经》还是顾香凝在这家七录斋买的呢。

顾香凝晚上闲着无事时,会翻上个两页。

眼下正值九月初秋,天气转寒,需得加衣,她过冬的衣物可都还未添置呢……心有所感,顺手便写了这一句。

写完之后,顾香凝将笔放下,佯装平静地看着蒋老板。

其实心里的紧张和忐忑只有自己知道。

她写的这几个字已经发挥了她全部的水平了,自己觉得尚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让蒋老板觉得合格了。

蒋老板开七录斋多年,常有读书人来他这里抄书,他自己也是饱学之士,对于顾香凝的字一打眼便心中有了数,直接开口说道:“你的字火候不够,应是受过名家指点,需得假以时日,勤学苦练方能有所成……”

顾香凝一听,心就是一凉。

完了!

这怕是没相中,这抄话本子的活儿怕是拿不到了。

这边顾香凝心中灰暗,只觉得自己无望时,却不想到那蒋老板话风一转,又道:“你这笔字虽然还未到火候,但是抄个话本子却是绰绰有余了……陈四儿,给他安排一下吧……”

顾香凝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同意让她抄话本子的意思了,不禁喜上眉头,连连道谢。

蒋老板是个忙人,决定了用顾香凝后,便匆匆走了。

书铺伙计陈四看顾香凝激动的样子,见怪不怪地领着顾香凝往后面走,从比较隐秘的角落里抽出三本话本子递给顾香凝,“一般抄书都是千字八十文的,若是抄得好看的,可以高一些,但顶多也就是一百文左右,可是,抄这些话本子可是这个数……”

陈四比划了两根手指。

“二百文?”,顾香凝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这可真不少。

够她买多少大肉包子的了。

不过,后来顾香凝得知这些话本子卖出去的价格后就不觉得给得多了,这些话本子一本就要七、八两银子,卖得最火的都要十几两银子。

“可不是……”

“这三本你选一本吧,都是卖得比较不错的。”

“这本字数比较多抄完后是一两银子、这本中等些是八百文、这本次之是六百文……”,陈四将这三本书递给顾香凝。

顾香凝接过来后,粗粗地看了一下书名,便打开大概翻了一下,最后选的是那本八百文的。

“你眼光真不错。这本是这三本中卖得最好的一本……”,陈四称赞道。

顾香凝有些不好意思。

她倒不是眼光独到,挑中这本只是因为这本白话较多,且语句通俗易懂,行文流畅,用词优美。相反那本字最少的六百文的那本用词太过讲究,有许多生僻字,顾香凝看都费劲,更别提想去抄它了。

厚的那本则是字数太多了,顾香凝第一次抄书,不想给自己增加难度。

随后,顾香凝又交了两百文的押金,领了些纸墨回去。

抱着这些东西,顾香凝心里热乎乎的。

她终于找到生存下来的办法了。

先将书抄完赚上些钱,过几天再去外地当铺将银梳子当了,将赵婶子的院子租下来。

顾香凝美滋滋地回了吕婶子的院子,在吃完午饭之后,便坐在书桌前摆好笔墨打算开抄了。

抄之前,顾香凝打算先将手上这本四千字的话本子先看完,对故事有了大概了解。再说,她来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看过古代的小说是什么样呢,心里也很是好奇。

《元瑶》讲的是书生裴云澹自幼聪颖好学,天姿出众,素有‘神童’之称,与奕州通判之女元瑶指腹为婚。后裴家家境败落,父母病亡,十八岁已是秀才的裴云澹手持信物登上奕州通判府的门,想要与元瑶完婚,可奈何奕州通判见利忘义,见裴家败落,便毁了婚约,还对裴云澹极尽羞辱,在大雨夜将裴云澹打了一顿赶出了通判府。

裴云澹身上有伤又淋了雨,病倒在破庙之中。

多亏元瑶小姐不弃寻来,找人为他细心诊治,待裴云澹病好后,又拿出自己所有的首饰当了换成盘缠助裴云澹科举,直言会等他高中状元前来娶她。

裴云澹心中感激,发誓定不付元瑶小姐的这番情意,回到家乡后闭门苦读。

三年过后,裴云澹进京赶考,忽然一夜有女人敲门,裴云澹好奇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外站的竟是元瑶。

元瑶一身素衣,身无旁物,神色激动又悲切。

原来,裴云澹离开后,她爹就一直逼她嫁人,她推了一次又一次,直推了三年。

这次,她再推不得,于是,偷偷跑来了前来寻他。

裴云澹心疼元瑶受的苦,感念她的一番痴心,于是留下了元瑶,想着三月后便是会试了,待他高中后,想必通判就不会再阻挠他们在一起了。

这三个月里,有元瑶在身边细心照顾,裴云澹如有神助,文思泉涌,妙笔生花。三月后,裴云澹果然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元瑶高兴得喜极而泣。

夜里,他们做了真正的夫妻。

可是,待第二天,元瑶却不见了。

裴云澹心中又是担心又是疑惑,可是,整整找了七天也不见元瑶。

他以为是通判派人绑走了元瑶,于是,快马加鞭赶往奕州,却被头发已然全白的通判告之,元瑶早已经在三个月之前因为不愿另嫁他人而悬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