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二十章 东海密约(第2/3页)

“没错。你是堂堂皇族嫡脉近支,可这两年多千辛万苦,也不过才走到这一步。难道你真的甘心就此停下来,跪伏在萧元时的脚下,当一个清闲的小侯爷吗?”墨淄侯嘲讽地冷笑了数声,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的纸笺,“你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我递到你眼前的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不可能遇到了。此时应当如何决断,真的还需要我来多劝?”

窗外雪落无声,胸腔内的跳动剧烈到似乎要撞破包裹它的皮肉。萧元启顺着墙面滑坐到寒冰般的青砖地面上,将头埋进膝间,语调渐渐变得虚软,“就算一切顺利,我能如愿领兵,而且从你手中拿回七州,无人发现破绽,可毕竟尚有三州沦陷,若是金陵命我继续进军怎么办?”

墨淄侯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耸了耸肩道:“没错,大梁不会甘心就这样失掉三州国土,但荀白水同样不愿意眼看着你一个人就把功劳占完了。相信我,到时候你受阻停下来,反倒要比一气呵成的局面好看得多。”

这个判断倒是符合荀白水一贯的风格,可见面前这位东海来客对大梁朝廷的研究确实已相当深入。凭借近几年快速增长起来的见识和能力,萧元启知道墨淄侯的计划不是没有成功实施的可能,他也并不畏惧实现勃勃野心所要承担的一切风险,此时此刻内心深处唯一需要克服的,只是迈过底线出卖国土必然会生出的不安与抗拒感。

“像你这样虑事周全的人当然明白,”墨淄侯看出他的松动,反客为主地将两个茶杯斟满,示意他回位坐下,“图谋如此大事岂能仓促,至少也要一两年的安排才行。我这次前来只为定下盟约,总得要你先点了头,才说得上日后联络往来,商讨种种细节不是吗?”

说到最后半句,他将一个茶杯推向萧元启,自己拿起另一杯,举在空中,静静等候。

萧元启的眼眸犹疑地闪动了几下,最后终于一咬牙,拿起茶杯。

淡青色的薄胎杯沿在空中轻轻一碰,茶水微漾。

莱阳侯府密约暗定的第二天,荀白水终于做好了必要的准备,打起精神换上正装素服,前往长林王府登门吊唁。

王府前厅此刻已是灵堂,白烛素果供于上位,入门后一排皂色跪袱,供来客行礼进纸。

虽然已是停灵的第四日,过府吊丧的人流依然络绎不绝,时常还要在外间灵棚排班等候,等着堂内退出来一批再进入一批。不过荀白水的身份到底与众不同,眼看他在庭院中冒雪整肃衣冠,其他前来祭拜的朝臣们都自觉地退让而出。

穿过白幡层层的灵堂入口,淡淡的烛烟之气扑面而来,荀白水接过门边童子递来的三炷细香,平持在胸前,至灵位前下拜,点香,高举额前三点首,再起身肃躬,将细香插在灵案前的香炉上。

立于灵位旁的萧平旌面无表情,待荀白水如同其他吊唁者一样,微微躬身还礼。

祭拜已毕,荀白水停在牌位前静静地看了许久,长叹一声,这才转身走到萧平旌面前,先拱了拱手,轻声道:“虽然此地有些不太合适,但下官还是以为,老王爷英灵在上,应该也会想要知道最终的结果。”

半掩面容的粗麻首绖下方,萧平旌眸色淡淡,似乎全不在意,“你说吧。”

“陛下已有圣裁,褫夺二公子三品将军衔,诏令离京……嗯……撤长林军号,另行整编。”荀白水努力将语调放得温和,“以将军所为,这一处置实在过于温厚,只不过老王爷英灵不远,陛下不愿再多加罪。至于撤除长林编制的决定,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朝廷派人接掌军务而已。怀化将军如此聪慧,应该能看得出来,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归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如此处置算是大家各让一步,不生波澜,不见血光,对陛下也最为有利,将军可以为然?”

萧平旌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老父灵牌那清晰的“长林”二字之上,定定看了许久,“从此之后,世间再无长林之名……”

“老王爷生前不是也说过吗,没有什么能千秋万代、一成不变。”荀白水面色僵硬地清了清嗓子,心中竟然也有些惆怅,“将军父孝在身,原本就要远离朝堂,扶灵北上,又何必非得心存执念呢?”

萧平旌轻轻点了点头,“能如此了断也好……就请荀首辅你日后……专心专意扶保陛下吧。”

荀白水再怎么稳得住,面上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抹愧意,稍稍低了头,又向灵位行了一礼,无语地退出灵堂。

相比于吊祭人潮川流不息的前院灵堂,谢绝外客的王府内院在治丧期间甚是寂静,只有林奚陪着蒙浅雪,每日在老王爷寝院外的小花厅上焚纸跪灵。

两人此时并不知道朝廷的处置究竟如何,但扶灵北上已是决定好的事情,以蒙浅雪对自家小弟的了解,这次离开京城之后,他应该再也不想回来。

“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悲伤,总归是有极限……”林奚清瘦了许多的面庞上罩着一层愁云,显然也很赞同她的想法,“不过短短数年,父兄皆已不在,这偌大一座王府,还能有什么地方值得他留恋回归的呢?”

“可他这样把所有的感觉都闷着不说是不行的。”蒙浅雪身为长嫂,忧心忡忡地皱着双眉,“父王和平章都走了,也许这世上只有你……还可能逼得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逼出他心里的想法,这真的能吗?林奚眼底茫然,并没有丝毫的把握。

她自从回到金陵之后,一直协助师父照料着老王爷的病体,与萧平旌在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但却几乎没有怎么跟他说过话。两个坚强的人在同一个时间点一起退缩,彼此之间刻意躲避着,害怕一旦开口,就不得不提及老王爷的病情,不得不提及最为痛苦的往事。

“平旌他自己做不到,他根本走不出来……你得帮帮他,你得拉他一把。”蒙浅雪拭去腮边的泪水,握住了林奚的手,“你是大夫,你知道身上受了伤必须马上医治,那又为什么想指望心上的伤口……它自己就能愈合呢?”

黄昏临近,风势雪势随同渐浓的暮色一起转大,廊檐下的冰柱被吹得咔咔作响。林奚在蒙浅雪期盼的目光中徐徐起身,用力回握了一下她微冷的手掌,穿过风雪走向前院。

关门谢客后的灵堂寒冷得如同冻结的冰块,铜盆内黑灰一片,毫无温度,萧平旌独自一人跪坐在棺木前方的青石地面上,怔怔地凝望父王的灵位。

元叔手里拿着一领黑裘斗篷,在阶前犹豫着不知应不应该进去给他披上,转头看到林奚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忙将斗篷递了过来。

“守孝哪有不苦的?”林奚摇头未接,低声道,“平旌此刻之苦,不在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