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病房门被关上,应颜站在门外竖着耳朵贴门上,想听听里面说什么,杨峰在身后轻咳一声,应颜没听到,整个身体都趴到了门上。

杨峰只能又重重地咳了两声。

应颜似乎终于意识到后面还有人了,身体一顿,而后慢慢抬着下巴转过脸,对着杨峰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耳朵却还竖着。

她的直觉告诉她,里面的人肯定正在提到她。

“你喜欢她。”

张迎华盯着床上的张迎康问道,用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张迎康侧着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几乎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反应。

张迎华却没有错过他脸上那一瞬细微的紧绷僵硬。

张迎华的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去安排,虽然她没有亲人,不过该有的礼数与流程肯定都要走一遍。”

“还有婚纱,订婚典礼,蜜月旅行,这些到时候我们一起挑选商量一下。”

张迎康已经转过了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张迎华。

张迎华目光询问:“对了迎康,你有什么没有想法想跟姐姐提的?”

张迎康一字一句道:“我是个残废。”

听到张迎康的话,张迎华这次却没有生气,反而声音含笑道:“嗯,姐姐知道,而且姐姐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也不在乎你的身体情况,我想,她一定会很愿意嫁给你的。”

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不用她再去浪费任何手段。

张迎康的脸上却露着冰冷的笑:“可是,我不愿意。”

张迎华走到床边坐下,伸出瘦削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了一下张迎康额头的碎发,轻声缓语道:“姐姐知道你担心什么,只要她嫁给你,姐姐一定会替你为她准备一场豪华又浪漫的婚礼,以后也会让她一辈子都过着优渥无忧的生活,我想这些是很多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事。何况,我相信她是真心喜欢你。”

那个女孩,很容易看透。

“而且,只要坚持锻炼,说不定你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的。”

张迎康突然嗤了一声,而后表情嘲弄地闭上眼:“可惜,不管我的身体是什么样,我,都不会结婚。”

张迎华听着张迎康坚决的语气,看着他冷漠阴郁的面容,眼神慢慢变得冷凝。

雪白床上的人,苍白病弱的面容,眉眼面庞依旧俊美迷人,却又冷厉似冰锋。

张迎华的长像偏像母亲,张迎康则偏像父亲,不过性格上却是张迎康更像母亲,看起来清清淡淡,却又能口角锋芒,尖锐如针。

张迎华突然想到,张迎康出事的时候已经二十四岁了,不谈他们家显赫的家世,光是他的外貌便已经出色到能让女人趋之若鹜了,可是据她调查过的,他的弟弟却从来没有过女朋友,甚至连接触过密的女性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洁身自好。

张迎华慢慢垂下细长的眼眸,眼里变沉。

难道,那么小的孩子真的什么都会记得吗?

所有的尖言冷语,赤口毒舌。

张迎华出了病房关上门,低头看向贴在墙边的应颜突然道:“我们可以聊一聊吗?”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应颜瞅了瞅张迎华,点点头。

走到楼梯间后,张迎华挥手让保镖们走开,然后抽出一支细长的烟,看向应颜:“我可以抽支烟吗?”

应颜看着张迎华已经掏出了打火机,冷漠脸。

她说不可以有用么?

确实没用。张迎华“啪嗒”一声点着火,低头深深地吸一口,再慢慢吐出烟雾,而后声音微哑地开口:“他当年......是怎么跟你谈起我的?”

听到张迎华问这,应颜立刻撇开头,只拿眼角瞟着她:“不是说了吗,就说被他最亲的人抛弃了。”

那时候应颜每天都缠着张迎康,张迎康当时毕竟已经成年,不管是生理上还是身心上都开始走向成熟,看应颜对他似乎完全没有性别观念、男女之防的意识,便忍不住皱着眉问了出来:“你父母呢?”

听到张迎康问她父母,应颜似乎愣了一下,而后挠挠头道:“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张迎康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一会儿后便垂着眼低声道歉:“对不起。”

倒是应颜事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她对自己的父母根本没有一丝印象,也就没有多少难过伤心的感觉。

应颜看张迎康愿意跟她聊天了,便也问道:“你呢?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啊。”

应颜没有兄弟姐妹,但是她有很多小伙伴,所以从来不觉得孤单。

张迎康当时的表情似乎停滞了一下,顿了两下才又开口:“有。一个姐姐。”

应颜立刻露出羡慕的目光:“哇,真好,她是不是对你很好,是不是还会帮你打架。”

张迎康点点头,随后又表情讽刺地勾了勾了唇:“会,可是最后还是抛弃了我。”

张迎华低着头,手指上夹着细细的香烟,烟雾缭绕,让她的表情蒙上了一层色。

模模糊糊看不清。

当年他们父母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很难看,没有留下任何一点余地。

七岁的张迎华跟四岁的张迎康站在楼上,听着楼下平日端庄优雅的母亲在声嘶力竭地打砸怒骂,再也没有了平日的理智与涵养,仿若一个疯子。

活活被爱情逼成了一个疯子。

父亲年轻的时候便有一堆花花草草,结了婚后依旧藕断丝连,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一辈子多情。

“爸爸说的对,我真不该嫁给你,嫁入所谓的豪门,龙生龙,凤生凤,你跟你爸爸一模一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真是蠢极了以为你会不同。”

母亲最后的声音疲惫到平静。

“离婚吧,迎华给我,迎康给你。”

“迎康最像你,我现在看见他......就恶心。”

明明一直那么温柔的母亲,却对着她亲生的、一直疼爱的孩子说着那么狠的话语,让恨意肆意波及。

“你们张家的男人,从老到小,身体里都遗传着放浪的血,永远都无法干净,想想都令人恶心。”母亲的表情透着明明白白的厌恶痛恨。

张迎华低头看到小小的张迎康表情茫然地掀动着长睫毛,连忙伸出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而后把他紧紧地按在怀里不让他再看。

母亲似乎忘了,弟弟也是她的孩子,身上流了她一半的血。

后来,张迎康便整天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连睡觉都不敢松开,生怕姐姐离开。

“迎康,姐姐肯定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永远在一起。”张迎华拍哄着张迎康睡觉,最后却依旧跟着母亲离开了。

“迎华,你是跟你爸爸还是跟我走,我要去国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张迎华看着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眼里晃动着泪珠的母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