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章 你管不着

马车在书院门口就停了下来,沈冷本想让马车一直到老院长的小院门口再停,可老院长不同意,因为老院长想走走路,和沈冷走走路。

沈冷先下了马车,等在车边,伸手扶着老院长从马车上下来,那一刻让人错觉他们俩是正正经经的祖孙,夕阳下老人下车,孙儿在一旁扶着,这画面很美。

“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书院门口下车吗?”

老院长问了一句。

沈冷道:“先生不是说要走走吗?”

老院长摇头,压低声音对沈冷说道:“我年纪大了,你记住,年纪越大的人越鸡贼,我就是想让书院的弟子们都看看,是大将军扶我下的马车,恭恭敬敬的扶着我走路。”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先生的身份,还需要区区一个大将军来衬托?”

“区区?”

老院长瞥了他一眼:“你这个区区两个字有些狂。”

沈冷笑道:“和先生比起来,只是区区。”

老院长叹道:“你这马屁的功夫最近都不勤修了吧?有些生疏,也有些干硬,一点都不圆润。”

沈冷道:“主要是做了大将军之后,需要我拍马屁的人少了,不是我不刻苦,是用武之地太少。”

老院长笑着摇头,扶着沈冷的手往前走:“确实是想和你走走,带着你看看这书院,这个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沈冷恍然,老院长让他看看自己得意的东西,人到了年纪大的时候就喜欢和小辈们提一下自己的收藏,富家大户的老人,给小辈们看的珍玩古董,寻常人家的老人,给小辈们看的是古旧物件,而老院长要给沈冷看的收藏就是这书院。

老院长一边走一边说道:“看看这里,我从四十岁不到就在这做院长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

沈冷:“女厕所嘞?”

老院长:“滚……”

沈冷:“你看,还不让小辈说话了?”

老院长瞪了他一眼后笑起来:“你这个小家伙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满嘴没个正经的,你说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是不是我瞎了眼?”

沈冷道:“当然不是,主要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老院长:“是我打不动人了吗?”

沈冷:“别别别,你年纪都那么大了,打我的时候再伤了自己,先生你顺势往地上一躺,这里里外外都是你的徒子徒孙,你一讹我,我也说不清楚啊。”

老院长道:“陛下那时候也是这般嘴贫,嘴上没个把门的,想说什么说什么。”

沈冷:“十六岁陛下就离开书院了,先生有遗憾吗?”

“遗憾什么?”

“趁着陛下小的时候没多打几顿。”

“明日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陛下。”

“先生才不会。”

“我要是会呢?”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从袖口里把之前老院长给他的那张银票取出来的递给老院长,一脸都是不舍:“够不?”

“你打发孩子呢?”

老院长道:“区区几十两的银票你也好意思给我。”

沈冷道:“这不是先生刚给我的吗,你这难道不是打发孩子呢吗?”

老院长理所当然道:“是啊,我是打发孩子啊。”

沈冷:“……”

两个人走到湖边,老人站在湖边桥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雁塔:“以前吧,有朋自远方来,我问他们到长安想看什么,他们都说一定要看看这雁塔,我回答的总是这烂怂雁塔有什么好看的……年纪大了,却发现自己都看不够了。”

他有些骄傲:“雁塔是长安城的象征,再怎么烂怂也是长安城的象征,提到长安就不得不提到雁塔,提到雁塔就不得不提到雁塔书院,提到雁塔书院就不得不提到我路从吾。”

沈冷叹道:“岁数都那么大了,下次吹牛逼能不能直奔主题?”

老院长一拐棍打在沈冷屁股上,沈冷一咧嘴,哎呦一声倒了下去,趴在桥头,以一种销魂的姿势趴着:“老人家,我跟你说,这事没有几十两银子完不了。”

老院长叹了口气,把那张银票又还回去了。

沈冷银票到手,兴高彩烈的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踩了老院长的脚,老院长一皱眉,沈冷心说这下坏了,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踩着老人家的脚了,疼不疼?”

老院长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和你一样那么无赖?你这一下踩了我的脚,我的脚又没事,我总不能脚都不疼就讹你几十两银子吧,那么没品的事我还干不出来。”

沈冷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老院长道:“我脚确实没事,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但是吧……我这双鞋是祖传的,祖传十八代了。”

沈冷把银票塞给老院长:“别玩了,先生我玩不过你。”

老院长把银票收回去:“我就知道,还是会回到我手里的。”

沈冷叹道:“陛下说他有五分像你,现在我总算知道陛下说的那五分是哪五分了。”

老院长一怔:“陛下什么时候说的?”

沈冷道:“就是在宫里吃完饭之后我和陛下出去走了走,聊了一下关于东海之战的事,然后就提到先生你了,陛下就说,他有五分像你。”

老院长欣慰的笑了笑:“还说什么了?”

沈冷想了想,回答:“陛下还说,我也有五分像你。”

老院长沉默片刻,摇头微笑道:“傻孩子,你懂陛下这句话的意思吗?”

沈冷道:“不就也是说的这五分像你吗,其实和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沈先生教成这样的,我原本也是个忠厚温良的人,这五分不要脸……”

“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老院长打断:“傻孩子啊,陛下说他有五分像我,也说你有五分像我,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你十分像他啊。”

这次轮到沈冷怔住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缓过来。

老院子此时比刚才听到陛下说有五分像他的时候还要欣慰一些,嘴角带笑,住着拐棍顺着石桥往前走,沈冷连忙跟上去,心里还是难以平静,陛下的意思真的是说沈冷有十分像他?

“傻小子。”

老院长道:“你可知道,为什么陛下会在乎我吗?”

“因为先生大德。”

“屁。”

老院长一边走一边说道:“当初我离开朝堂说是因为沐昭桐,其实是因为陛下,先帝知道我是站在陛下这边的,就算是没有沐昭桐在背后捣鬼作乱,先帝最终也是会逼着我离开朝堂,因为先帝知道,只要我在朝堂,就一定会为陛下说话。”

老院长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先帝一直对我有疑虑,怀疑陛下的很多心思和言论都是我教的,其实……陛下之所以在乎我,恰恰是因为我从不曾在那些事上教陛下什么,没有教过陛下如何去和他的兄长争,去和他的父亲争,从无提及,我教人本事,不教人与家不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