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梦

凄 厉的风声,如同孩童痛苦的嚎啼。

铲齿鹿拥挤在一起,彼此寻求着温暖,依靠浓密厚重的皮毛抵挡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冰寒风暴。成年铲齿鹿臀部向外组成了一个环,将幼崽围绕在中间。它们全都低垂着生有巨大鹿角的头,口唇几乎要碰到被积雪覆盖的大地,双眼紧闭,以免冻风伤害眼睛。它们嘴边挂着一层层呼出的水汽凝结成的冰霜。就这样,这些生物屹立在风雪中,忍耐着。

……在各自的巢穴中,相濡以沫的狼和孤身沉眠的熊也在等待着风暴过去。只要寒风还在吹号,大雪依旧灼目,无论怎样的饥饿都无法驱使它们离开自己的巢穴。

* * *

来自冻海的呼啸狂风狠狠地扑向卡玛古村,撕扯着巨型海兽骨架上蒙着的兽皮。在这个地方居住了无数个岁月的海象人很清楚这种冰雪风暴的恐怖,他们的房屋都很牢固,但依然会在肆虐的风暴之中遭到损坏。所以当风暴来袭的时候,他们就会聚居在地下深处的大避难所中,系紧出口处的皮帘帐,点起冒着烟的油灯。只要风暴一过去,他们就必须马上修理或更换渔网和捕兽陷阱。

长者阿图伊克在凝固的寂静中等待着。在过去七年中,他经历过许多场这样的风暴。他的生命已经绵延了许多个冬季。他獠牙的长度和泛黄的色泽,还有他的褐色皮肤上堆垒的皱纹全都证明了这一点。但最近七年中的这些风暴绝不是自然现象。他向那些年轻人看了一眼,他们都在打着哆嗦。海象人完全可以承受冬季的严寒,让他们颤抖的不是寒冷,而是恐惧。

“他做梦了。”一个年轻人喃喃地说道。他的胡须向上翘起,一双眼睛光芒闪烁。

“安静。”阿图伊克沉声喝道,严厉的语气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而那个孩子显然被吓坏了,他立刻闭紧了嘴巴。位于地下的大洞中,再一次只剩下风雪那令人胆寒的哀泣声。

* * *

深沉浑厚的声音如同烟雾般袅袅升起,其中没有言辞,但充满了意蕴。那是一首由十余种音律交织而成的圣歌。鼓声、响板声和骨头交击的声音为这种无词的啸吼提供了激荡人心的伴奏节拍。最猛烈的怒风被牦牛人村庄的环形立柱和立柱上的蒙皮所阻挡,不得不偏转方向。带有月牙状线条的巨大皮帐篷在强风中屹立不倒,仿佛是在向这片生存条件极为苛刻的荒芜大地发出挑战。

在古老仪式的深远歌声中,烈风的怒吼依然清晰可辨。仪式中的舞者是一个名叫凯米库的萨满。他踏错了一步,蹄子笨拙地撞击在地面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衡,继续着这场舞蹈。

集中精神,一切都在于集中精神。只有这样,萨满才能驾驭元素的力量,逼迫它们服从自己的意志。也只有这样,牦牛人一族才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蛮大地上生存下去。

随着他的舞蹈,汗水浸透了他的皮毛,让他的体色更显深暗。为了凝聚精神,他紧闭起深褐色的大眼,在黑暗中用蹄子寻找着强有力的节拍,然后猛地仰起头,将一双短角刺向空中,尾巴开始剧烈地颤动。同伴们在他身边与他共同起舞,他们的身体喷薄着热气,就像在帐篷中央跃动不止的明亮火焰。尽管寒风和雪花不断从帐篷中央的通风口倾泻下来,但整个大帐在火焰的烘烤下,依旧充满了融融暖意。

他们全都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着什么。他们无法像控制自然界的气候一样控制这种风雪。不,这些风雪是那个人的杰作,但他们还可以舞蹈、飨宴、欢笑,向那个人侵袭整个世界的力量发出挑战。他们是牦牛人,他们坚不可摧。

* * *

外面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白色、蓝色和狂暴的风雪,但大厅里依旧温暖而宁静。高度足以让一个人走进去的大壁炉中堆满了粗大的圆木。哔啵作响的炉火声几乎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在装饰华丽的壁炉架上,雕刻着各种幻想中的奇禽异兽。巨大的铲齿鹿角也成了这里的装饰品。栩栩如生的龙头雕塑上插着明亮的火把。粗大的梁柱支撑着这座足以容纳数十人的盛宴厅堂。温暖的橘黄色火光赶走了藏匿在角落中的阴影。冰冷的石板地面上铺着厚实的北极熊、铲齿鹿和其他大型兽类的毛皮。

一张沉重的雕花长桌占据了这个房间的大部分地方,就算是有三十多个人围坐在它旁边,也不会觉得拥挤。而现在,桌边只坐着三个人:一名男性人类、一名兽人,还有一个男孩。

当然,这一切都是虚幻的。那个男人明白这一点。他坐在桌子的主位上,稍稍高于另外两个人。他身下是一把硕大无朋的雕花座椅,不过并不像是一副王座。他正在梦中,这个梦已经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这座大厅、那些铲齿鹿头、那灿烂的炉火、那张桌子,还有他面前的兽人和男孩——他们都只是他的梦的一部分。

坐在他左侧的兽人年纪老迈,但依然孔武有力。橘红色的炉火和火把的光芒在他恐怖的脸上闪烁着——那是一张有着粗大下颌的兽人面孔,上面绘着一颗骷髅。这个兽人曾经是一位萨满,能够引导并操控强大的能量。即使是现在,只是在一个人的梦境中,他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那个男孩则截然相反。他曾经是一个英俊的男孩,有着一双海水般清澈的绿色大眼睛,以及清秀的五官和金色的头发。但那只是曾经。

现在,男孩病了。

他非常瘦弱,骨骼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刺穿他纤薄的皮肤。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神采不再。深陷的双颊只覆盖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皮肤,而这层皮肤上又布满了脓疱。每时每刻,这些脓疱都在溃烂,漾出绿色的脓汁。对他而言,呼吸也变成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在急促而无力的喘息中,他的胸口仿佛在不住地微微抽搐。那个男人觉得,自己几乎能看到一颗早就应该停跳的心脏还在那个狭小的胸腔里吃力地搏动着,但那颗心脏毕竟还没有最终放弃。

“他还在这里。”兽人伸出一根指头,朝男孩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坚持不了多久了。”男人说道。

仿佛是为了证实这句话,男孩开始咳嗽起来。血和黏痰喷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他用一根细瘦的胳膊抹了一下苍白的嘴唇。那只手臂上的袖子也在腐烂。他吸了一口气,开始用颤巍巍的声音说话,而这显然对他也是一种折磨。

“你还没有……打败他。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的愚蠢就像你的顽固一样不可救药。”兽人咆哮道,“这场战争早已分出胜负了。”

男人的双手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他在倾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在过去几年里,这个梦一直在不断地重复,而现在这个梦带给他的无聊感早已超过了乐趣。“我已经厌倦了这种争斗。让我们一劳永逸地结束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