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六十章 若寒。尾声(第2/9页)

“悉听尊便。”呓树嘟囔说,他将女孩的自语误以为对自己的倾诉。

“呵呵呵,”黑眼睛笑道,“我本以为你会更愿意利用这个时机搂着我一起跳下去呢。”

“没有意义了。”呓树摇了摇头,“早在廊桥号失败之时我就知道大势已去,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止你。”

“呵呵呵呵!亲爱,这是你最准确的预测。”NAVA笑道,“很快,冷地的千万之众就将卷土重来;很快,我们就将成为那个世界的唯一主人;很快,自由之美将成为众生的必要权利。届时,你将……”黑眼睛尚未说完,若寒便一把将呓树推下跳板,后者默不作声地在半空中翻滚着坠落,成为消失在光洞之内的一枚黑点。

“没有告别吗?”沉默良久,黑眼睛打趣说,借以掩饰刚才这一幕的惊诧之色。

“不用了。你的堂皇之词令我作呕。”若寒忿忿说道,转身离去。

“呵。”黑眼睛似笑非笑地叹息一声,朝地底亮光投去不舍一瞥,走向坑道深处的石榴宫。在那座倒塌朽败的宫殿之内,她觅得黑暗角落返回地面。

夜市。霓虹皆已死去,昔日的繁华被积灰空落的摊位、砸碎了的橱窗以及空洞漆黑的店门所替代。当女孩策马路经此地,原本熙攘的夜市已不复存在,沿街遍地是破瓦砾与碎玻璃,橱窗里的样品己被抢夺一空,显然逃难的市民拿走他们所能找到的一切。然而这里亦非死寂之地,一座紧邻街心花园的三叉路口,植物与人战事正酣。

两株垂头丧气的疆南星喇叭花背后,紫斑百合向周遭打出糜腐气味的饱嗝;五六名植物人费力地抬起一只巨型冬瓜,两只褐纹螳拖动枯枝条缠绕于冬瓜之上;蚁群泛滥,它们井然有序地搬动植物种子迁往他处;几朵大王花的簇拥之下,狡猾肥胖的竹人坐镇于街心花园高处,他身上满是人的眼睛;三名植物人驱赶着一头庞大的八足怪物缓缓前行,后者绅士地依次拱起四个体节让蚂蚁们从身下穿行而过。从近处被烧焦的一小撮植物枝叶以及不远处的枪声可以得知,这是一场失败的进攻。黑眼睛没有作声,默默从植物之间穿行而过,而植物亦对女孩视而不见。

女孩很快来到了战斗前线。路口高塔之上,卫士们正集中火力朝塔底的八足怪物激烈放枪,那只大家伙也似乎被牢牢吸引住,趴在塔墙上用尖锐的爪子撕扯着墙体;塔楼侧门悄悄打开,两名卫士操着油桶和火把正企图偷袭,被一旁窜出的龙藤顺势绊倒,卫士们丢下油桶连滚带爬地逃回侧门;塔楼一侧,卫士们组成梯队与植物人近身肉搏,有人用网兜套住植物人泼油点火,有人用长矛叉住植物人刀锯齐上,植物人则挥动粗壮的胳膊加以反击,一些被击伤的卫士正扶墙撤退;塔楼另一侧,八名卫士手持长矛将另一只八足怪物团团围住,地上散着火把,怪物身上多处冒出青烟,可它仍然威武得很,从与之对峙卫士的紧张表情看得出他们极其谨慎。

“奇怪,”黑眼睛咬着手指自语,“这究竟是何种植物的果实?我倒是闻所未闻。”

NAVA话音未落,八足怪物猛然向一名卫士扑去,后者躲闪不及,被粗壮的爪子扇飞,身边两名卫士赶忙抬起他迅速撤走。

“以前倒是在苔藓里见过……”黑眼睛继续自语,“可是它本该是侏儒呀……”

“怎么了?栽下的苦果连你自己都认不出了吧?”若寒讥讽道。

“啊,花瓣状口器!”黑眼睛一拍马首,“一定是水熊虫!”

“水熊虫?”

“是的,这些八足怪物原本由亚麻的种子变异而来,曾经只有草芥般大小,没有人会关注到它们。现在不知这些家伙和什么做了杂交,体型竟然猛增。”NAVA好似研究茶具般认真评论,几步之外又有一名卫士惨叫着被水熊虫拍飞。

若寒耸耸肩,事已至此,植物无论杂交出何等模样的怪物她都已不会再吃惊。

此时,越来越多的植物人与水熊虫正向塔楼处聚集而来,作为迎接,雨点般的火把被预先埋伏在民居房顶的卫士们投向它们。出乎意料,黑眼睛并未发出赞叹,而是径直纵马穿过交战的双方,来到战场指挥官面前批评他的无能。

受到批评的红十字卫队长满脸委屈,“可是陛下……”他一面向黑眼睛解释,一面释放信号命令身边的卫士齐射火把。

“我只问你五个问题。”NAVA打断了他,“第一,这里的市民你都救走了吗?”

“救走了。”卫队长得意地说。

“第二,尸体都埋入水井了吗?”

“埋了。”队长答得肯定。

“第三,婴儿们都已经找到了吗?”

“井里都做了检查,全转移走了。”

“第四,水和食物你都收集了吗?”

“找过了,什么都没剩。”卫队长摇了摇头。

“第五,这附近可是有需要保卫的重要设施?”

“这个……”卫队长皱了皱眉,“陛下您指的是地铁站出入口?这倒没有。”

“那你为何还留在这里死斗!?”NAVA责问道。“难道部下的生命和人力不值得珍惜吗?”

“陛下,我还以为……消灭植物是我们的职责。”

“使用脑子才是你的职责!”NAVA怒道。“快传我的令,任何与这五个问题无关的战斗,即刻撤退。我们必须收缩防线,没有必要与这些家伙继续僵持!”

“是,陛下!”红十字卫队长连忙点头。

训斥了卫队长一番之后,女孩骑马奔赴下一个战区。她们路过很多地方,有人捧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残肢站在井边发呆;有人为一张煎饼和同伴大打出手;有人躲在残垣断壁之下瑟瑟发抖;有人抱着竹人冲入燃起熊熊大火的废墟。很多人衣衫褴褛、身负创伤。若寒目睹这些惨状却一言不发,她甚至没有萌发怜悯之痛,因为她知道侵略行为即将开始,所有无辜者都将沦为黑眼睛的帮凶,与其为他们感到惋惜,倒不如为云间世界感到庆幸。正当她思绪至此,面前奔过一名小女孩,身后紧跟四肢修长的竹人,竹人胸前挂着一串少女头颅做成的项链。若寒正要开口祈求NAVA出手相助,可一旦想到今日的幸存者便可作为明日的凶手,就又作罢。

机械马沿街飞驰而去,把小女孩和竹人留在身后。

若寒劝诫自己需要看透这场浩劫的背后本质,植物们的叛乱只是结果,引发叛乱的最初原因才是罪魁,她很自然将此归咎于NAVA的无尽贪欲。然而细想之下,对于这片世界的民众,谁才是真正的迫害者,是栽种这些邪恶生物的黑眼睛,还是将众生流放至此的云间世界?难道不正是因为那些所谓善类制订了苛刻规则,开辟了这片流放地,才令众人沦落至此吗?若寒忽然感到困惑。似乎所有选择都有其必然性,似乎所有罪恶都可以得到原谅,她甚至可以为NAVA的所作所为找出合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