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炽天之鬼(1)

四面八方的灯同时亮了起来,巨大的黑影从不同方向投射在西泽尔身上,它们古奥如神,它们狰狞如魔!

钢铁之都

装甲礼车并未驶向翡冷翠市中心,而是远离车流一路向北。托雷斯和西泽尔坐在后排,前排开车和押车的也都是黑衣军人。

“这是翡冷翠最早的工业区,你应该没有来过。”托雷斯指着窗外,“我们在这里奠定了第一代的工业文明,但这里在五十年前已经废弃,你现在所见的只是废墟。”

车窗外不时有钢铁森林般的大型机械闪过,锈迹斑斑,仿佛巨人的骨架。机械文明才发展了一百多年,这里就已经被荒废了五十年。

看那些机械的残骸,大约也能想到它们昔日的功能——把高燃素的煤从地底挖出来,破碎为煤粉;煤粉熊熊燃烧,爆裂般的蒸汽力量驱动大型机械;熔炉煅烧铁矿石,蒸汽巨锤锻打钢件,燃烧室的阀门打开时,连夜空都被照得通红。

相比眼前的一切,克里特岛就像是被时间封印在了千年之前。

前方出现了巨大的黑影,那是一座废弃的火车站,规模不亚于翡冷翠如今正在使用的那座车站,只是简陋很多,纯用粗重的铁架搭建。

礼车驶过锈迹斑斑的铁轨,咯噔咯噔作响,接着驶入了废弃的火车站,前方的铁门次第打开,车站里是一条斜向下方的甬道,车行越远他们就越深入地下。

再次看见光的时候,他们抵达了一处月台。月台位于地下几十米深处,两侧都是地下隧道,隧道深处回荡着隆隆的响声。

那竟然是一条修建在地底的铁路。小型火车已经等候在月台边了,拖着工厂里常见的平板车厢。礼车直接开了上去,列车拉了一声汽笛,冲入前方的隧道,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吞没了他们。

隧道里一片漆黑,偶尔有灯光从窗外照进来,也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照亮了托雷斯那张坚毅的脸。

“吃糖么?”托雷斯忽然伸出手来,就着光,他手心里居然是几颗巧克力糖。

西泽尔略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个铁石般的骑士会随身带着糖。

“谢谢托雷斯骑士。”西泽尔拿了一颗,但只是握在手里。

“如今的孩子已经不吃巧克力糖了么?”托雷斯讨了个没趣,剥了颗糖自己吃了。

西泽尔觉得有些辜负了这位骑士的心意,便也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何塞·托雷斯笑了起来,其实他本人也没超过“大男孩”的范围,爱吃巧克力糖并不奇怪。他佩戴着高级军官的银质军徽,但真实年龄大概只有二十岁,不知道怎么升上去的。

“托雷斯骑士跟我父亲……很熟么?”西泽尔在嘴里滚着那块糖,问得好像很随意。

托雷斯骑士愣了一下:“我的军籍在炽天骑士团,但直接隶属圣座管理,是圣座的机要秘书之一。”

“圣座”“炽天骑士团”,西泽尔默默地记下了这两个称谓。原来在翡冷翠,教皇被称作“圣座”,至于“炽天骑士团”,想来是什么很有战斗力的组织。

“西泽尔是想了解圣座的近况?”托雷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我只见过他一面。”西泽尔抬起头来,无声地笑笑,“我是个私生子,托雷斯骑士也知道的,对吧?”

托雷斯点了点头:“想知道什么的话就问我好了,能回答的问题我都会回答的。”

“就想听你讲讲他,讲什么都行。”男孩的声音很轻微。

托雷斯沉吟片刻:“你的父亲隆·博尔吉亚,是新一任的教皇,这你已经知道了。他是位大人物,但区别于那些俗世的皇帝,他是由枢机会选出来的执政官,受枢机会的制约。”

西泽尔点点头:“我倒宁愿我父亲是个普通人……”

“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流落了很久,对圣座应该是有些不满的,”托雷斯说,“不过圣座虽然冷漠,但为了把你们接回翡冷翠,暗中还是做了很多努力,一周前才除掉了所有障碍。他今天没来接你们,你也别难过,圣座有各种各样的政敌,他不能给对手留把柄。枢机会能选举圣座,也能罢免圣座,他也不能一意孤行。”

没来由的,西泽尔又想到那晚在小教堂,父亲无意中说到他们离开翡冷翠的那晚,翡冷翠下着瓢泼大雨,也许那晚他真的有来送行吧,只是不曾露面。

今天他会不会也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了一眼母亲和妹妹的背影呢?

可西泽尔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个男人真不像这么多愁善感的人,他驾临克里特岛的那一夜都没去看自己的女人和女儿一眼,来去匆匆,就像一场钢铁的风暴卷过。

“像我妈妈那样的女人,父亲有很多么?”西泽尔又问。

托雷斯犹豫了片刻:“这些话就当我们私下聊天,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好么?”

西泽尔点了点头。

“你还小,有些事你长大了才会明白……其实在外面有女人这种事,在翡冷翠一点都不稀罕,大人物谁没有几个女人?连那些道貌岸然的红衣主教都不例外。”

“就是说我妈妈那样的女人,圣座有很多吧?”

“不,圣座在女人方面出奇的洁身自好,听说他有私生子和私生女,我们都吃了一惊呢。”托雷斯说,“不过圣座是有妻子的,还跟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就是说你有同父异母的兄弟。”

“哦。”西泽尔点点头。正妻生下的兄弟,那是堂堂正正的博尔吉亚家少爷,跟他并不是一类人。

“别沮丧,圣座对家庭和子女都不上心,我看他花在那两个孩子身上的心思,还不如花在你身上的呢。”托雷斯说,“他经常连家都不回,在办公室里支张床就睡了。”

“如果不在乎,为什么要结婚呢?为什么还要生孩子呢?”

“所以说你还小,很多事将来就明白了。圣座那种人,为了权力什么都能舍弃。如果不是他那位出身名门的妻子,他也没那么容易登上教皇的宝座。婚姻是他……”托雷斯也知道这么说不合适,但面对这男孩沉静的眼睛,还是说了,“为了权力支付的代价吧?”

“权力那么重要么?”

托雷斯沉默了好半天:“很重要,尤其是在翡冷翠……将来你就明白了。有人说在翡冷翠,活着无权,还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