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第2/9页)

这时,长生在门口唤了一声,走进屋来,将一粒香丸放到玉几上,“姽婳着我送来,让少爷配上。”紫颜放下笔,道:“她制了新香?”香如潮水汹涌拍岸,他蹙眉沉吟,“久不见她制这等霸道的香……”晶指拨动香丸,若有所思。

长生道:“少爷,我出店门后,看见照浪骑马往蘼香铺去了。”侧侧“哎呀”一声,又看紫颜。紫颜恍然含笑,将香丸收在冰绮香囊里,拍了拍,“不碍事,姽婳要想出手,能挡得住的,这世上没几个。”

他低头持笔,指扣桌案口中哼唱,长生伸脖一看,戏文上皆是眉批,道:“少爷近来真是爱戏。”紫颜道:“几时你能唱几出便好。得享大名的伶人戏子,其摹声拟态往往臻于化境,你仔细揣摩,于易容一道也有裨益。”长生暗自记下,见紫颜与侧侧各坐一端,花香满室,暗叹两人悠闲。

“对了,让你缝的布偶如何了?”侧侧道。

“十五只布偶都给孤稚院送去了。”这些日子有她指点,长生的针线活大有长进,圆头圆脑的布老虎、小羊、小马做得憨态可掬,连紫颜也留下一只布猴儿玩耍。相应的缝制人皮渐次熟练,再不会有多余的线头残留。

紫颜道:“仅会缝针不稀奇,除却手法翻新,出针要越来越快才好。唔,即便不练武功,也不能输给文绣坊的丫头们。你看——”他拿过侧侧手上彩绣和针线,簌簌几下针落,宛如射弩时的神准急速,一只小蜂儿已然绣成。

紫颜递给长生,着他再绣。长生硬了头皮学样快绣,手忙脚乱地刺了几针,勉力保得针脚如常。他暗呼万幸,没当众扎了手指。侧侧赞道:“呵,手法不错,不丢人。你比不上紫颜有天赋,但着实勤恳,假以时日未必会输给他。”

紫颜笑了点头,唱道:“你道是金笼里鹦哥能念诗,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来越聪明越不得出笼时!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这几句天籁初啼,清越悦耳,侧侧和长生听得入神,恍惚如有管弦相引,正想听个分明,紫颜巧笑收声。

侧侧赞道:“这鹦哥果真会念诗。”长生心神摇簇,生了跃跃欲试的念头,也道:“少爷,赏我一部抄本如何?”紫颜翻出一本,递了过去,道:“早间交代你的功课如何了?”

“正想请少爷去看,这回的千姿和真人有十成相似。”长生眉眼飞扬,一副沾沾自喜的神态。

侧侧轻笑,紫颜朝她欠身道:“我去去就回,你一个人可点出戏来听。”侧侧摇头道:“一个人听戏也寂寞,凡事有人分享才好,除了这个……”她举起手中彩绣,神采洋溢,“你去吧,姽婳又送香给你,这幅绣品少不得再绣精致几分。”

紫颜携了长生转到雅荷水榭,走在水廊上即见满塘翠盖凌波,接天莲叶如绿茵密密铺开去,精神为之一爽。踏入长生房中,迎面放了几个他最常易容的人偶,面貌依次是千姿、景范、阴阳、轻歌和卓伊勒,高矮姿态各异,隐隐有真人的气象。

的确有了长进。长生看出少爷眼中的赞许,心中暗喜,恭谨地道:“轻歌脸颊的胶打得厚了,稍有些肿,我特地磨了半日,好容易平滑许多。阴阳那老头子我没敢正眼多瞧,记不住他眼角的皱纹,到底是这样斜呢?还是朝这里歪……”

紫颜微笑,“你即便数清他脸上有几道皱纹,过半年他还是会变,这不打紧。揣摩精、神、气最紧要,但凭第一眼看去,像或不像即有分晓。唔,这个阴阳鼻子太塌。”

“我说呢,怎么老没精神!”被批了一句,长生却很兴奋,捏了捏人偶的鼻梁。

“玉观楼再有人来,你去替我应付。”

“啊……我?”长生顿时支支吾吾,矮了半截。少爷老爱提这句,可他是初生的犊,若被赶到恶虎前,不知会怎样狼狈。

紫颜温言道:“输了又何妨?慢慢学会临阵不惊,就成器了。”

长生端详少爷平和的神情。遍体鳞伤的回忆时不时干扰他平静的心,而紫颜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荆棘?如果当时这双手有力量,是否可以躲避苦难,拒绝彷徨?他低下头,看近来两手磨出的茧。他想与人一较高下,想亲眼目睹这双手下会有何样的奇迹。

长生抬头坚定地说:“少爷,我会尽全力。就算比不过他们,屡败屡战,也要支撑到底。”

真正的勇士,不沉溺于过去的悲伤。他这样想。

“不必把目光放在那些人身上。”紫颜望向窗外遥遥的天空,“他们不是全无本事,但将与我比试看做争名夺利的捷径,未免等而下之,不足为虑。”

长生奇道:“如果不是他们,对手又在何处?”

紫颜用手指住长生,慢慢说道:“对手始终有二,在外是天地万物,在内则是你的心。易容术偷天地之造化,化腐朽为神奇,从头至尾你斗的是天,是天命、人情、世故。这一切必得要一颗不动心,处之泰然、宠辱皆忘,能看向高处,也不忘放下身段,视万物为师。”

长生只觉站在浩渺天地的正中,变幻的人世不过是无数尘埃芥子,一道光令它有了七彩的虹。从今后他要迎了那道光而去,追本溯源,探寻天道运行的至理。

“技艺可习得,至理要慢慢体悟。”紫颜感慨地一笑,从长生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一辈子学之不尽,但求曾窥门径。”

长生沉默良久,道:“一直都会有更高处,对么?”

“天外有天,要有鹏鸟图南的志气,扶摇九万里,负青天绝云气。否则即使心安不动,不为外物迷惑,不一定就明白了天地,洞悉了神冥。”紫颜暗叹,想做那彻悟世事的神明,谈何容易。

“少爷,现世中你是不是不再有对手?”长生好奇地问。

眼前似乎又出现灿烂星夜,和那人把酒言欢。他说,成为我的对手。寂寞一生有了追寻的使命。那一幕就像昨日,少年时的锐气至今鲜活。

“当然有。”紫颜露齿一笑,像孩子炫耀他的宝物,略带神秘地道,“譬如有个叫夙夜的灵法师,法术很高强,随手就能变出会动的人偶。”

长生目瞪口呆,神往地道:“我、我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对手……”

“你忘了卓依勒?等他学成归来,你这点医术的皮毛怕不够他看。”紫颜意味深长地微笑,又指了自己的鼻子,“还有我,不青出于蓝怎能对得起我苦心的栽培?不过要打败我太难,有空不妨拿照浪练练手……”他知长生最怕照浪,故意说道。

“我想去玉观楼走走。不能闭门造车,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