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梦(十一)(第2/3页)

李功伟“嗯”了一声,却还是在望着萧何我——萧何我说得好听,把大唐与北魏之争说成大义之争,是汉胡之争,所以孟聚的选择不过是选择正义而已,算不上背叛。

但这些事,作为高位者的李功伟却是心里有数,大唐与北魏之争,争的是天下,动的是刀兵,那都是实打实的利益争夺。说胡汉之别、大义名分,那不过是为了出师有名,忽悠下面的将士卖命的理由,为君者却不可过沉溺其中,忽悠得连自己都信了。

李功伟虽然也常说“胡汉之别乃大义之争”这类话,但他自己却不怎么相信。因为他知道,“大义”这玩意,说白了其实就是操纵舆论罢了,而言论控制权在江南士族阶层的操持中。对江南士族的品行,李功伟是不敢抱太大希望的,那些士大夫们,他们今天可以说忠君报国是大义,明天也可以说昏君无道天下皆可杀之,这也是大义。

自己提出的“大唐乃华夏正统”、“胡汉之别乃正邪之争”这个议题因为吻合了江南世家和士人的优越心理,也符合他们扩张江北获利的利益要求,所以得到朝野一致的赞同,被奉为“大义”,李功伟也被奉为“天赐大唐的圣君”,但李功伟并没有因为受到吹捧而自我膨胀得冲昏了头脑——自己不可能每个政策都符合士族阶层利益的,今天,士族能把自己吹到天上去,明天,他们也能把自己踩到脚下当烂泥。

社会舆论和风气就像风中的草根,飘浮不定。与其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李功伟更看重的却是个人的品性,他欣赏的是那种有坚持的臣子。无论是顺景还是逆境,都能追随自己不离不弃的臣子,哪怕是自己陷入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困境中,部下还是能为自己奋战到最后一刻,这才是李功伟看重的忠诚。

倘若孟聚只是那种人云亦云跟着“大义”走的那种俗人——说白了就是容易被社会舆论影响的那种人。那李功伟就觉得,此人虽然很能打仗,但也是一般俗人而已,不值得自己为他破例。

看出皇帝好像对自己的答复不怎么满意,萧何我却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他沉稳地说:“方才所说,只是其一。其实,微臣也奇怪,孟聚在对他的旧上司叶迦南和白无沙都能做到仁尽义至,甚至是舍命相报,为何在对待同样对他有帮助的慕容家,他却是屡次抗命,与慕容家刀兵相见甚至是公开决裂呢?

为此,微臣与部下曾探讨过。易主事是征北侯加入北府的介绍人,与征北侯接触颇多,了解更深。他曾提过一个说法,微臣觉得也颇有道理,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垂听?”

“远志你说。”

“是,易主事认为,征北侯重视恩义不假,但此人重视的是真正的恩义——是那种不掺杂利益的情义。只要对方是推心置腹、真正对他好的人,他也会全力相报,哪怕豁出性命和身家也在所不惜,决计不会辜负对方的情义。

当征北侯还是一个小军官时候,东平镇督叶迦南欣赏其才,多次越级提拔他,将他委以重任,晋至督察总管之位。叶迦南对征北侯并无所求,纯只是欣赏孟聚其才罢了,这是对孟聚纯粹的施恩,所以征北侯对其感情最为深厚,后来叶迦南遇害后,孟聚也会不惜一切地为她复仇。

而征北侯与慕容家之间,二者的关系就复杂得多了。慕容家给予征北侯不少支援,这是实情,但这也是有目的的,他们也希望借孟聚之手在北疆牵制拓跋雄,二者的关系其实是相互利用罢了,与叶迦南那种纯粹的恩义相去甚远。

后来慕容家篡权夺位之后,虽然册封孟聚为北疆大都督,但征北侯却也是靠自己的实力才拿下的地盘,慕容家不过是顺水推舟地追认罢了,二者之间虽然名为君臣,其实关系不过是盟友而已,也谈不上什么恩义,无非是一同抗击拓跋雄的战友罢了。

这期间,征北侯还曾率精锐兵马南下增援过慕容家,那场著名的金城之战更是慕容家转危为安的关键之役。征北侯与慕容家之间倘说谁欠谁的,倒好像慕容家欠征北侯的更多一些。

至于后来为收容边军残部一事,慕容家主动挑衅,征北侯积极应战,两家关系已是彻底破裂,只是因为两家各有所忌,才没变成全面大战。这时候,恰逢我朝提出招揽,征北侯于是弃暗投明,无论在大义名分还是个人私德上,对慕容家,征北侯都并无亏欠——以上,是微臣麾下易主事的一点见解,还请陛下鉴正。”

皇帝李功伟微点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奏折,神情却有些怅然。他沉思了很久,慢慢地开口说:“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恩怨分明,重恩义而轻生死,征北侯还真是堪称当世奇男子啊。”

说了这么久的话,萧何我也是显得轻松多了,他笑道:“陛下,征北侯这种人,并非一般凡俗武臣。吾朝得他归顺,北伐大业添一大助力,此诚为幸事,但并未告全功。

微臣斗胆说上一句,征北侯与吾朝之间,亦未至全然推心置腹的信任。恕微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怕征北侯心中,怕是更关心他的东平兵马和地盘,更胜于关心圣上和朝廷的北伐大业。

微臣亦常常思索,如何才能得打开征北侯的心结,让他就如他效忠他的旧上司叶迦南一般,全心全意地效命我们大唐,效命圣上?微臣对此反复思索,最后却终于恍然。”

李功伟好奇道:“哦,卿家快说?你想出什么好主意来了?如何才能让征北侯真心效命归顺吾朝呢?”

“呵呵,陛下,微臣觉得,慕容家那些鼠窜中原的鞑虏小丑,望之不似人君,征北侯瞧不上他们,不肯为他们效命,那也是正常的。

但陛下您乃是天命之君,四海归一的真命天子。只需相处日久,让征北侯见识到陛下的天纵之聪和绝世霸气,他自然会被陛下的王者之气震慑,感怀于陛下的恩威,他自然就诚心效命、别无二心了。”

知道萧何我在拍自己马屁,李功伟哑然失笑,他笑道:“远志,你也来说这些无聊东西了——王霸之气,这种马屁也是随便拍的吗?”

明知皇帝不是真的生气,但萧何我还是连忙请罪:“是,是,微臣学术不纯,见识浅薄,出口无状,请陛下恕罪。”

“呵呵,行了,远志,今天就聊到这了。朕知道,爱卿你也忙,公务也多,你就先回去吧。”

萧何我躬身告退,退出了宫殿,他心中却是隐隐不安:皇帝召自己过来,扯了半天孟聚的闲话,但最终为了什么事情,陛下却连半点口风都不露,这也太让人琢磨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