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神邸 第十章 夜话

热浪伴随着烟雾随风四处散逸。因为入秋,早晚露气重的缘故,很少被阳光直射,这些看上去一点就着的枯枝实际上依旧有些潮湿,自然免不了有些呛人的烟雾,就如同一件轻纱般将那些火焰包裹在其中,随着柴火的旺盛,烟雾也渐渐变浓。

火焰在烟雾中恣意扭曲,却仿佛有一只平底锅搁置在上面,那些火苗也在无形的压抑中逐渐扭曲,最后如瓶子中的苍蝇般只能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噗噗乱闯。

罗雅丹满意一笑:“看我我果然是十万人中最有天赋的那个,很简单嘛!”

宋钰瞟了一眼身边的夺人,后者将目光从柴火上移开。那些被压抑的火焰再次澎湃爆发,一股热浪掀动三人衣袂和长发。

罗雅丹终于醒悟过来,问出一句差点将身边两人同时丢翻的话:“你也有神念?”

“我再去多捡一些干柴回来。”夺人毫不拖泥带水,说走便走。宋钰也不阻拦,知道他这是要找一处僻静地体味刚才的那些话。

罗雅丹气得鼻子都歪了:“我终于确信了,杀手都是一群不通人情、心理变态,钻到钱眼里去了的冷血家伙。”

宋钰打着圆场,小声说道:“不用理睬那家伙,他从小父母就遭难了,被人培养成杀手的,自然不善于和人沟通。”

“喔,听起来怪可怜的。”罗雅丹生怕夺人听见,将手扩成一个喇叭状,身子微微侧倾:“那我就原谅他第二次的无礼,不过不能有第三次了。”

力鬼左手提着两支肥硕的竹鸡,另一只手拖着头獐子走过来。宋钰微微一笑:“看来今晚上有口福了。”

罗雅丹呀了一声从火堆边站起来,朝力鬼小跑过去。力鬼顺手将竹鸡递给她,其中一只还在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罗雅丹慌忙抓住竹鸡双脚,结果对方扑腾得更厉害,越是如此罗雅丹越是不肯松手。

一人一鸡展开了持久的较量。

力鬼拖着獐子走过来,脸色有些不自然。

宋钰问道:“在这几年见不着一个人的地方,不会还能遇着麻烦吧!”

力鬼将獐子往宋钰面前一丢:“你看看这个。”

天色已微黑,宋钰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獐子头颅上有个龙眼大的窟窿,此外身上皮毛光鲜如初,再没有别的伤口,身上的肉也不如生前饱满,最外面的皮囊皱巴巴成一团,倒像是失了水分的茄子,宋钰随手在獐子身上摸了下:“死了不足两个时辰,虽然尸体已冷,却还未变僵。”

“好像是有东西将这家伙的脑髓和血一同吸走。”力鬼一只手拎起獐子耳朵,正好将头颅上那个窟窿朝向宋钰,在火光下轻易就能望见里面白生生的颅骨:“我只是想不明白,好像还没有那个畜生专门吸食脑髓和血,这不像是动物造成的,反倒像有人修炼邪门法术。”

宋钰身躯在暮色中微微一震:“一个多时辰前,那时候恰好是我脱困的时候。”

力鬼顿时会意:“我先前只顾给你上药疗伤,倒是忘了问你。难道歌舞魔没有死,那家伙也逃出来了?”

宋钰沉吟地点点头。

“他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吧!”

“应该不会!”宋钰也拿不准,但小心一点终究不是坏事,随手将藤条箱往自己身边拉了几分,恰好是自己一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

罗雅丹满头细汗地跑过来,怀中抱着那肥硕的竹鸡:“我们能不能不要吃它,你看她怪可怜的,这会还在咯咯直叫唤,它一定是怕了。”

“方圆十日内,恐怕连老鼠也找不到了。”力鬼摇摇头,望向宋钰的眼神中有着一抹淡淡的愁云,这趟出行本是听说手下有些不听话的家伙想要打罗雅丹的主意,所以才追过来,也许这会戴娜已经开始做饭菜等他回去,哪里想到会遇上夺人、乌蛮这些事,至于闯入幽门一事,现在想来都觉得有些恍惚到难以置信。

“过来的时候看见那边有处浅塘子,我去那边拔毛洗内脏,你警觉点,别让大小姐走得太远。”

罗雅丹一皱鼻子:“这家伙跑两步都可能伤口开裂,就是来只兔子也逮不住,本小姐保护他还差不多。”

在力鬼眼中,罗雅丹注定是这一生都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就算宋钰给了她梦寐以求的神念,她依然不会是从云端落入泥潭的仙女,所以有些不该知道的事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最后一手提着两支竹鸡迅速离开。

跳累了的罗雅丹也终于安静下来,一屁股坐到藤条箱上,双手托腮望着火焰走神,见身边宋钰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半晌才悠悠说道:“先前在那地方,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去。你是没有进去过,那里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比黄泉还要恐怖。”

火光将宋钰的脸映得红通通的:“对你而言,那却是很恐怖的地方,我大致听力鬼说了一下。”

罗雅丹发现自己这个扈从除了啰嗦以外,还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不适合当听众。用微微不满的语气反击道:“对你这个读书人而言,那是一辈子也不可能经历的事。”

“也许吧!”

罗雅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胜利的笑容,看来这个扈从也还算上道,稍微懂得如何配合自己,随即微微有些黯然:“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想起海口城下落不明的父亲以及大哥,想他们要是有一天能平安回来,却找不到我的踪迹,他们该是怎样的伤心?父亲一直对大哥极其严厉,严厉到近乎苛刻的程度,父亲说大哥脾气像以前的他。一样的执拗、一样的自以为是;当他不高兴的时候,直接离开罗府,先是用了一年左右时间将北域转了一圈,据说是在回来的路上认识了海口城的一个女子,然后就取道海口城;父亲虽然也经常去海口,却不和大哥见面;其实我知道,大哥的一举一动父亲都在关注,去年父亲生辰的时候,有人送了父亲最喜欢的金蟾抱柱,虽然没有写贺礼人,但我们都知道那贺礼的人是大哥。”

“而父亲他,这些年一个人支撑着偌大的罗家,一年中至少有十个月是在车马和海船上度过,难得在家待的那段时间还要绞尽脑汁地和大伯、二伯他们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叔伯们周旋,若是我死了,也许父亲真要一夜之间白了头。这些都是我舍弃不开的,那一瞬我甚至还在想,若是能将《传奇》听完整,也算能了却心头一桩遗憾。你说好笑不,一瞬间的念头竟然可以像在漫长走廊上悠然赏花一般,将每一个画面都看得很清晰……”

宋钰捡着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将一些散落下来的木头挑进火堆中,默默地听着。力鬼也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用弯刀削了两根看上去比较结实的棍子,将竹鸡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