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五十四】表白

早晨的金耀路上被人团团围了起来。

本来就不算通畅的道路显得愈发拥挤。

林濮和舒蒙站在人群之外,舒蒙在林濮的背后,前胸贴着他的右肩,他们两人的手暗暗拉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

面前破碎的酒瓶子在地上炸裂成了好多片,铺了整个道路,路过的人都在痛骂这片施工区域的安全问题。

过了一会,警察开疏通现场,因为离市局不远,林濮果然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但他更多的目光是落在轮椅上的人,他头发花白,斜靠着背对他们坐着。雪过天晴的天气,阳光从云层外洒到他的肩膀上,看起来就是个蜷缩着的老人。

“我们走着走着上面就掉啤酒瓶下来了,幸好没有砸到。”那位推着罗仁出来的阿姨出来和警察解释。

警察用手挡着光线,抬头看着上方的楼层询问:“是这上面掉下来的?”

“是呀是呀。”阿姨点头。

林濮正看着,舒蒙忽然松开了他的手,从他背后站了出去。

“舒蒙!”林濮低声喊他,但舒蒙已经走出去,林濮赶忙在后面拨开人群跟着他一起出去。

警察转眼看见舒蒙,意外道:“舒老师,你怎么在这里?”他目光向后,看见了探出头来的林濮:“这不是林律师吗?你也在啊?今天什么日子你俩那么早逛街?”

林濮:“……”

“我认识他们。”舒蒙说,“他是我老师。”

“是么?”警察意外道,“真巧。”

舒蒙说罢,走到了罗仁面前站着,继而蹲了下来。

罗仁看见他的时候,嘴唇颤抖着,手也不由自主想抬起来。他的半边脸几乎没有知觉,也不能做太大的动作,另外半边努力地想张嘴说话,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舒蒙抬着头,他眉头微微挑起,手拍了拍他在轮椅上靠着的手臂:“罗老师,还认识我吗?”

“罗老他脑子好着呢。”阿姨在后面笑着补充,“他肯定认识你。”

罗仁费力地抬起另一边的手,覆盖到他的手上。他们两人的手叠着,舒蒙能感觉到罗仁的手在微微用力。

林濮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周遭的人看不懂这两句话的交流,以为只是师徒间在路上的闲聊和打招呼,林濮却能感觉到那两只手之间的暗流涌动。

罗仁梗阻没有伤及智力,所以林濮和舒蒙都知道,他看见舒蒙的那一刻起应该心里已经想到了前因后果,也猜到了舒蒙知道了一切。因为他的头部行动困难,眼珠转动后却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堆玻璃瓶。

“也是真不巧。”身后的阿姨道,“哎,本来带罗老出来逛逛,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情。如果真被砸到可不得了,罗老师一定受惊了,我准备先带他回去……呀!”

她话音刚落,舒蒙恰好也低眼,正看向了自己的脚下。他贴近了罗仁就能清楚闻见空气中奇异的味道,还有他脚下慢慢慢慢扩大的水渍,一直蜿蜒到了已经基本化雪,一块干一块湿的缝隙里。

“哎……我来我来。”阿姨连忙跑过去,把他身上的衣服牢牢盖住,接着略带尴尬道,“这……外面太冷了,我送他回去。”

舒蒙抬手想帮忙,罗仁的手抓紧,剧烈抖动着。阿姨读出了他的抗拒,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们忙去吧,这里有我。”

舒蒙没有再说话,向后退开了一些。

周围的路人有人低声在说:“尿了尿了,老爷子好像尿了……”

林濮始终站在原地看着,难受又酸涩的感觉慢慢浮上,从胸口扩散开来。他知道舒蒙不该放过他,但又不可能就这么下手,尤其是看见这一幕后,更加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连他都这么难受,更何况舒蒙。

等阿姨把罗仁推出了这片区域,消失在转角,来回的路人才渐渐散开了。

“上面的模型一点也不牢固。”楼上看完现场的警察跑了下来,和林濮笑笑,“我们拉警戒线了,勒令他们不加固不许开业,金耀路看来又要堵一阵了……咦?你们二位是准备去市局吗?还是出来逛街啊?之前那个连环杀人的案子,隔壁几个师兄请了好两天假回去睡觉了,你们二位也辛苦了哈。”

“没事。”林濮笑笑,“我们先走了。”

“慢走啊林律师。”警察挥挥手,“慢走啊舒老师。”

林濮抓了一把舒蒙的胳膊,让他跟着自己走。舒蒙一直沉默着,目光也挺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沿着路走回了停车场,坐进了车里。舒蒙抹了一把脸,低声道:“……快九点了,我得……我得去学校,我先送你去律所吧。”

“不顺路,我坐地铁去。”林濮看着他,“你没事吗?”

“我……”舒蒙双手捏着方向盘,“我有点难受,林濮,你能陪我一会么?”

林濮顿了顿,抬手覆住他的手背:“好。”

“你相信因果报应吗?”舒蒙问。

“从来不信。”林濮看着前方,“但我知道你没做错。”

“我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舒蒙手指轻轻打着方向盘,“如果你不在,我说不定真的会实施下去。”

“不要想这个问题了。”林濮说,“你会让自己陷入死路,我之前说过我会拉着,我就一定会拉着你。”

“我只是在质疑自己的判断。”舒蒙轻声道,“如果之后的每一次都要你为我做判断,我真的还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吗?”

“你只是一时想不通,你的思维方式被调///教成了另外的样子。”林濮靠近他,“你放松一点,不要想那么多?”

“嗯……”舒蒙冷静下来,点点头,“谢谢。”

“别和我说谢谢。”林濮叹了口气。

一早上了,舒蒙终于把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他目光略带些疲惫,打量了一下林濮,开口语气满是无奈:“你答应我,下次不管多重要的事出门,给我把外套穿上。”

他从车后座把自己的羊绒大衣丢到林濮身上:“我出来杀人都记得穿秋裤,你呢?”

“……”林濮眨眨眼,松开抓住他的手,“我自愧不如。”

“所以。”舒蒙说,“在送你上班之前,我能问问你一些话么?”

“嗯?”林濮应了一声。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吧。”舒蒙说,“不是跟谈判专家一样,只是找点借口先稳住我吧?”

林濮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低声道:“……真的。”

“七年啊……”舒蒙哼笑起来,“……现在我特别想看看那些信怎么办?”

“别想。”林濮说,“我永远不会让你看见它们。”

“只要你存着,我就有看见的一天。”舒蒙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林濮的额头,“不过没有报仇,但白捡了个男朋友,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