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晚上

这天白天里, 玩家们曾仔细算过晚上舞会时的情况:要怎么搭配, 才能让每个人都至少确保最后三场舞是和其他玩家跳。

在这之中, 他们甚至考虑了“韩川”在与不在的情况。

还有毕婷。她不知道玩家们为何忽而对自己表现生疏冷淡,自觉没有做错什么, 那就只能是被嫌弃实力拖后腿。她又怕又急,拿到整理好的跳舞顺序,才暗暗松一口气。却不知道, 自己这份“顺序”,完全是胡乱安排, 其他人手中的单子里,已经没有自己的名字。

同时,韩秀严肃地强调:“如果今晚舞会过程里, 还有其他人出事,要随机应变!”

所有人一凛。

眼下, 漫长的日照时间过去, 夜幕降临。身侧墙壁上待了水渍,他们从人间来到地狱, 一步步往被水浸透的礼堂走去。

木门推开,NPC们带着更加苍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韩秀暗暗心惊:这才第五天, 他们已经不成人形。那往后——

她收敛心思, 看着木门在身后合拢。原本就笨重的门扉, 在这晚合起时显得尤其费力。像是有水在其中阻力。

而在门阖上的瞬间, 玩家们清楚地听到气泡声。音乐声响起, 又有无数NPC过来, 邀请他们跳舞。玩家们深呼吸,搭上NPC们的手。

与此同时,头等舱甲板上。

季寒川先前犹豫过,担心灰雾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如果雾非雾,而是强酸、强碱,会将人烧灼。

所以他选择折中。先放一艘救生船在下面,记住方位。自己则坐在栏杆上,面朝里,方便动作。

甲板上那些头等舱乘客被捆了快两天,周遭已经脏臭不堪。到这时候,他们全然忘记昔日的体面。有人哀求二等舱那些人,做出许多承诺。说如果对方愿意放了自己,自己就能给他们万贯家财。

而二等舱乘客们只在一边笑,说:“要家财有什么用?”他们已经瓜分完头等舱中的金银首饰,可在最初的狂热之后,又陷入低迷情绪,有些理解乐游先前的态度。

总归上不了岸,吃的又少,只是填一填肚子。眼下看着金花花的东西,能打起点精神。再过几天,恐怕也觉得金子不如面饼。

然后眼珠一转,虽然乐游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不能伤人。却没说,不能折辱人。

玩家们未必不知道这个。只是没看到,就当做没发生过。

这天白日,头等舱乘客们被折腾得极惨。季寒川晚上来到甲板时,已经有许多人没有人样。两天功夫,就脸色发黄,嘴巴干裂。血丝冒出来,被舔进嘴里。又因嘴巴太干、没有水分,光是这一个动作,都让嘴唇裂开更多。

见到季寒川的时候,头等舱乘客里有一阵骚动。最后,是那个丁姓青年抱着“大不了一死,也好过在这儿继续被折磨”的念头,叫了声:“韩少。”

季寒川侧头看他们。

从人群中,见到了昨夜与自己跳舞的女郎们,见到那个与叶芳有过不愉快谈话的贵妇,最后是那个在上船第一天时对自己多有巴结的丁姓青年。对方哀求地看他,而旁边看守的二等舱乘客抢在丁姓青年说出更多之前,上前去,拿手上的棍棒敲丁姓青年后背,说:“闭嘴!不要打扰我们贵客看风景。”

丁姓青年情绪忽然失控:“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是贵客!姓韩的不就是家里有几个钱——唔……”

他又被抽了一棍子,身体往旁边倒去,恰好落在一团脏污上。二等舱乘客大笑,又嫌弃,说:“你们身上沾满这些玩意儿,难怪人家不愿意过来。”复转过身,对季寒川点头哈腰,“您别气,我们来教训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行,您继续忙。”

季寒川倏忽觉得荒谬。

他问自己:这些真的是“人”吗?

又承认:是的。他们都是“人”。

所以有善恶,有悲喜。

季寒川看了片刻,说:“乐游之前说过,不能让他们饿死、渴死,你们有照做吗?”

这的确是乐游的吩咐。但他是出于另一个目的:大规模NPC死亡,可能会造成极其惨烈的后果,玩家们不想徒生事端。

二等舱乘客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有些搞不清季寒川想做什么。但还是回答:“乐哥说了,看人要死了,再喂水。喂完水还不活,再喂饼子。不能让他们有多余力气,给乐哥捣乱。”

而季寒川看看头等舱乘客们的样子。很渴,很饿,但没有死。最多只是昏昏沉沉地坐在那里,与身旁其他人相互依偎着。除了丁姓青年,其余人至多是偷眼看自己,没有再做更多。

有一刻,季寒川觉得自己十分虚伪。但他又觉得,这就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十二点钟之前,季寒川忽然问:“你们如果不被绑着,但要去三等舱,那里有很多人,更挤、更脏……你们愿意吗?”

二等舱NPC一愣,想说点什么。头等舱NPC则一一抬头,看着季寒川,眼里带着许多情绪。怨恨、妒忌,还要一点斟酌考虑。

季寒川看一眼怀表。已经在倒计时最后十秒。

他一点点后退,最后坐在栏杆上。

从前这个时候,季寒川都在房间里。觉得船侧有薄雾,却没意识到,从薄雾到浓重灰色雾气,竟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好像只是眨一下眼睛,船侧就是一片灰雾。再眨一下眼睛,面前的头等舱乘客消失,只留下一堆绳索。二等舱乘客同样消失。

第三下眨眼,一个穿着船员服饰的鱼出现在他面前,胸口被鱼生撑得紧绷,但季寒川能在“它”口袋中看到银元的形状。宁宁出现在这条鱼身后,担忧地看着季寒川。

鱼怪触须飞扬而起,直直朝季寒川抽来!

季寒川半身都在灰雾里。

在确定灰雾对身体无害、不会造成什么侵蚀,只是让视线有些不便后,季寒川果断后仰,直接从船上跳下!

这是他一天之中第二次跳船。

从头等舱甲板落到海水里、找到先前放下去的救生船,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在这一瞬间里,季寒川意识里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他一心多用,见到滑溜溜的触须朝自己愈来愈近,而在抽上刚刚自己坐过的栏杆时,栏杆骤然崩裂;

见到二等舱中,那些白天或懒懒散散、或作威作福的NPC们聚在一名船员身后,几百号人密密麻麻站在甲板上,看着正在下坠的自己。而那个二等舱的船员也在瞬息之间变出鱼怪真身,又有一条触须伸向自己——不,是两条;

见到三等舱的甲板像是被水淹没,其中漂浮着许多尸体。明明是空荡荡的栏杆,却能挡住所有水流。尸体之中,季寒川甚至见到白日里抢食鲨鱼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