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爱情故事

回到家后, 姜林完全忘记自己在漆黑小路上遇到什么。可这些天,他也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吃东西时总觉得没劲, 于是两头骗,在家就说自己和同事聚了餐, 等到办公室, 再跟那群家伙说, 老吴这两天总等自己回家吃饭, 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太忙,把人家冷落了吧。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人都起哄,也就忘掉先前问姜林的话。

中午饭比较不好对付。好在他们审讯工作进入后期, 其他人吃饭,也都是匆匆扒拉两口。这样一来,虽然没有一个人见到姜队长端饭盒, 可他们都默认, 觉得姜林只不过是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了点。还有人拿这事儿打趣,相互说, “你怎么那么磨叽啊, 瞧瞧姜队长。”

旁人都不觉得有问题。等回家, 老吴嘴巴里抱怨,但姜林心里知道, 都快四十岁的人了, 谁也不是毛头小伙, 老吴只是嘴上说说, 说到底,还是关心他。

这让姜林非常迷茫、困惑。所有闲下来的空隙里,他都会想:我到底怎么了?

胃出问题?得去医院查查吧?

身上总有股怪味儿,像是汗,又带了点微妙的血腥气,还像是脏兮兮、堆满了垃圾的小道。这些气味都不鲜明,老吴都没闻出来,可一直萦绕在姜林鼻子旁边。

时间越久,他越觉得,自己一定、一定是出状况了。

这天早晨,他醒来之后洗澡、洗漱。与往常一样。

但也与往常不同。

他浑浑噩噩,在淋浴喷头下刷牙,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镜子一眼。或许潜意识里,他也知道,自己不对劲。

但这回,他拿毛巾擦着头发,正要离开浴室。忽然往后一瞥,看着洗浴区湿漉漉的地面——没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意识到:我胳膊上怎么还有衣服?

我刚刚……什么时候穿了衣服来着?

姜林愣在原地。

他开始头痛,身影在浴室里一点点浅淡。一定发生了什么,可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要消失在浴室里。

在这一刻,屋外,家门被钥匙拧开,画师拎着早餐走进来。

虽然早上问的时候,小姜说,他没胃口,还是去单位食堂对付一下。但画师还是上心,买了姜林平时最喜欢的那家。爱人吃不吃是一回事儿,自己关不关心,就是另一回事儿了。这两天,小姜总有点怪怪的。

他叫了声“小姜”。

这声“小姜”,让浴室里已经很浅淡、在消失边缘的姜林一定。

他的身体重新凝实,而这时候,他抬眼,看着眼前的镜子。

镜子上有热水带来的雾气。他抬手去擦,手却穿透了镜面。

姜林闭上眼睛。

他咬咬牙,重新擦。大抵是全神贯注,这回,他在镜上擦出一道痕迹,露出光洁镜面。而镜子里,清晰地照出了姜林——背后的墙壁瓷砖。

还有上面挂着的、和老吴是一对的毛巾。

唯独没有他自己。

姜林瞳孔微微一缩,记忆翻卷而来。但在那之前,他回答:“没事,马上。”

姜林记起自己肚子上的伤口。

他解开衣服,低头去看。伤口附近呈现出一种尸体才有的死白色,与露在外面的面孔、手臂完全不同。

可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的脸上也多了层青灰色。

姜林的手微微颤抖。

他有一刻迷茫,想:我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我想回家。

但我没想到,竟然真的回到家了。

他想到近日的工作,想到同事们,加上爱人对自己状态的置若罔闻。同时想:“我”现在回来了,但我的身体呢?不,尸体呢?

那条路并非多么偏僻,按说最迟第二天天亮,就会有人报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边已经是另一个区了,不由他们这边的刑警队负责。否则如果在人报案之后,队里那帮家伙过去,看到姜队长的尸体。而往后,姜林又去上班,那得多吓人啊?

他捏着自己的衣服,侧头,看着浴室的门。

那是一层毛玻璃。其实不能从中看到画师身影。可此刻,姜林凑过去,身体竟然从玻璃上穿过。他看到爱人在厨房里忙活。

姜林几乎被自己的动作吓到了。

他赶忙回到浴室,然后长长久久,盯着伤口。

他恍惚之中意识到:可我不想离开啊。

我才三十多岁,快要四十。我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事实上,在刚刚进入队伍的时候,我的确不在意生死。

姜林读警校期间,送走了缠绵病榻多年的母亲。而在那之后,他父亲跟着自尽了,留下一封遗书,说不想拖累儿子。

尸体在家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发现。还是后来邻居发觉不对,报了警,找社区的人过去开门,警察才见到腐烂的夫妇尸身。

姜林的得知这一切时,几乎崩溃。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信念,才能坚持读完剩下两年警校。后来进入队伍,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心理测试不会过关。可在真正测试前,他看了一则新闻,通报一位警察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殉职的消息。

那一刻,姜林又一次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他偶尔觉得,画师能喜欢上自己,可能也是因为,姜林是一个矛盾体。外表上看,他是光明、正直的刑警队队长——当然,与姜林认识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普通队员。可内心里,只有姜林自己知道,那片阴郁角落里有多少霉斑点点。

他当时没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与画师发生关系,是意外。那会儿画师还挺惊讶,问他,如果其他人知道了,会不会影响你工作啊。

姜林觉得无所谓。

他不在乎其他人目光,他痛苦、阴暗,这一切全部藏在那副磊落外表之下。

两人一开始,阴差阳错上了床。

那天,画师抽着烟,坐在床头,忽而叫他:“小姜。”

姜林蓦然回头——

他知道自己的真名了?!

兴许是他的表情那明显。那会儿,画师弹了弹烟灰,像是乐了,说:“你都敢和我上床了,怎么还吓成这样。”

姜林表情晦暗不明。

画师眯了眯眼睛,又吸一口烟,说:“哎,别说你那会儿不爽啊。”

画师比姜林约长三岁。那会儿,姜林刚从警校毕业每两年,画师也是个愤世妒俗的大龄中二病。

他笑眯眯看姜林,促狭地说:“我倒是挺爽的,你之前交过男朋友吗?”

姜林看着他。

房间昏暗,只开了一盏灯壁灯。

壁灯的光落在画师肩上、脸上,让他的五官骤然深邃起来。他看着姜林,姜林却离灯远一些,于是画师微微眯了眯眼睛,还是笑,说:“我知道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