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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这么个喝法,喝醉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但谁都想不到,喝醉了之后最好玩和最能闹的人,是慕玥。

她简直让那晞见识了什么叫作“性情大变”四个字,她一手搂过睡意蒙眬的晓菲,一手搂过微醺的那晞,又笑又叫的,把啤酒当成水喝,反正仨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也顾不上谁管谁了,桌子底下的空酒瓶是越积越多,直到俞晓菲无心恋战,彻底退出趴在沙发脚下的地毯上像一只硕大的加菲猫一样昏睡过去。

只有那晞和慕玥勾肩搭背还在说着一些囫囵不清的话。

“我告诉你,慕玥,当初你就是不开棱瓣你知道吗,那么多好男人追……追你,你说你……哪根筋搭……搭错了,偏偏选中一个扶不起的秦凯……”

“我那时候不是傻嘛……呵呵,我喜欢有才的男生,秦凯文章写得好,又会摄影,他在我眼里是头上有光环的那种。”

“你就是傻,是傻,有光环的是天使,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粑粑,哈哈……”

“对,我就是傻……我还相信爱情,我还相信缘分,相信得不到的……不能强求,都是谁说的……爱一个人就是要给他自由……好,那我就放手……我不是不爱他了,而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可他呢,他就是个大浑蛋!大——浑——蛋!”慕玥喊这一嗓子,把半梦半醒的俞晓菲都喊醒了,不过她也只是抬了一下睡意蒙眬的眼睛,问了一句“谁叫我”就又睡死过去了。

那晞脱开慕玥的手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去窗前悠了一圈,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经酒过三巡,还会以为她要跑去跳楼呢。

在慕玥眼中,此刻的那晞多好看啊,醉意爬上了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脸朝气蓬勃,就好像她一贯的样子,也是慕玥曾经多少有点羡慕的样子,能和“敢爱敢恨”“轰轰烈烈”“潇潇洒洒”这些听上去就爽快的词挂钩,是慕玥穷其一生都想实现的梦想,可她偏偏外表柔弱,为人矜持,畏首畏尾,总是为了别人考虑太多,就算她的灵魂是个舞者,躯壳也是一具提线木偶。

她永远生活在父母的期望里,师长的称赞中,同学羡慕的目光中,可那,是真正的她吗?

那晞拎着酒瓶子跳华尔兹似的转回来,猛灌了一大口酒,把一饮而尽的空酒瓶搁在桌上,双手搭上慕玥瘦削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注视着醉意蒙眬之中,面若桃花,双眼含泪的前任情敌慕玥,往事突然跑马灯似的连篇累牍地在她脑海中旋转起来。

这个时候,那晞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还是灰姑娘的小时候,真正的公主就坐在她对面,但她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整个人显得又滑稽又低贱。

“王后很美,但是白雪公主更美。”《白雪公主》里的魔镜对继母王后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被怒不可遏的王后砸成了一堆碎片。小时候是以孩子气的正义感讨厌着狠毒的王后,但长大了的那晞,特别是在这一刻,竟然有点理解起王后的心酸了——把美好的东西亲手撕碎,就是她在这一瞬间最想做的。

她顺势趴在慕玥的耳边,轻吐莲花:“我跟你说个秘密吧,慕玥,秦凯他不是浑蛋,”嫉妒好像突然暴发的急病在她的身体里炸开,又随着酒精的作用蔓延四散,一直涌向舌尖,“真正的浑蛋,是我。你还真以为,当年是他先追的我吗?你就不想想,像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对我俯首称臣?”

混沌的大脑还来不及对那晞刚才的话做出反应,慕玥只是机械地牵动了嘴角,以为那晞还在跟她说什么有趣的事,紧接着,慵懒却又冰冷的声音再次传进了慕玥的耳朵。

“如果不是因为我灌醉了他,让他误认为跟我睡了,再加上你逼他逼得太紧,让他觉得应付你的爱太有压力,你觉得,以秦凯的个性会突然跟我在一起吗?”那晞捧起慕玥的脸,好像要说什么情话似的,“对,没错,我承认,是我骗了他,那天晚上,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是大姨妈来了,床单上沾上了一点……你懂的,可他却误会了,他的崩溃来自于自己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不能再辜负另一个。这么一想,秦凯也是个负责的好男人,叫他渣男,真的太抬举他了。

“我嫉妒你,慕玥,从小我就嫉妒,为什么世界上要有一个你呢?记得我们一起上小学、中学、大学,如果没有你,我就是世界上最闪亮的那个。我永远都记得初三那年,我拼死拼活考了全班第二,而你,却依然是全班第一,你回头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也许是无心的,可在连续几夜不眠不休的复习之后,那个眼神就像一把匕首,刺中了我……”那晞拼命咽下去的后半句是,“而且那一年,我爸跳楼了,他就因为受不了同事排挤就抛弃了我们母女纵身一跃,而排挤他的同事里就有你最亲爱的妈妈,徐艳秋。”

“慕玥,一切都是你欠我的。”那晞冷笑着说。

慕玥脸上的红光迅速褪去,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晞,脑海中一直回响着刚才那句“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是我故意把他从你身边抢走的,你明白吗?一开始他根本都不拿正眼瞧我。”

“为什么?”慕玥嗡嗡作响的耳膜,传来自己颤抖的声音,“为什么这样对我?”

——四目相接的时候,两个女生都以为回到了大一开学的那天早上,她们在学校门口看见彼此的一瞬,那时候,也是同样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就是有一些人永远无法成为朋友。

“我就想看,你失去一样最珍贵的东西时,失败的样子。因为我觉得,你已经得意太久了。”

那晞说的话,就好像世界上最锋利的匕首。被刺穿的身体,瞬间冷得像冰。她看着她,目光中的寒意足以让快要入夏的北京城变成西伯利亚的冰原。

既然做不成朋友,那就是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