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裴尔修女(第3/3页)

他的口气就像个孩子。

“抱歉,”他勉强开了口,“听起来肯定很荒谬吧。”

“才不呢,”她说,“听起来很真实。我认识一个想在圣塞尔修女院做学问的女孩儿。这是她五岁起就有的梦想,那时候照看她的是她负责清扫戴姆斯台德教堂图书馆的姑妈。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可接着有个她认识了很久很久,却从来没挂心过的男孩,突然如同星辰般闪亮,而她根本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接着她就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她去修女院受训的梦想也随之远去。突如其来的婚姻——她一直避而远之的那件事——成了她的唯一出路。

“她正要安下心来接受事实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孩子却相继死去。为了糊口,她被迫去一个外国贵族那儿当了女佣,照看不属于她自己的孩子们。然后有一天,有个女人出现,给了她另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去修女院学习……”

她的声音变成了催眠曲,而他看到了她那两弯半月形状的眸子。

“这就是生活,我的朋友。你的生活显得怪异,因为它充满了惊奇与怪诞,可事实上很少有人能留在他们最初走的那条路上。真相就是,我们都做过你所说的那个梦,因为我们的梦境都是一面照出现实的模糊镜子。”

“可你会在这儿交上好运,”她续道,“我是来帮你回归正轨的。你加入教会,是因为你热爱知识,没错吧?热爱神秘的事物,古老的书籍,过往的奥秘。如果我们能找到你在寻找的那个地方——如果我们能找到阿尔克——你就能拥有这一切,而且更多。”

斯蒂芬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也想不出任何回答。

“那个女孩,那个想去修女院——”

她的身体靠向前来,与他四唇相触,给了他轻柔的一吻。异常惬意的冲击感顺着他的脊骨流遍全身。

可他却抽身推开。

“别这样。”他说。

“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

“不。我刚才告诉过你了。我不相信你。”

“嗯……”她说着,身体又靠了过来。他想要阻止她,他确实这么做了。可不知怎么,她的双唇再一次碰到了他的嘴,而且不用说,他很享受。他就像疯了似的,猛地松开她的手,紧紧抱住了她。他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如此娇小,又如此柔软。

薇娜,他想着,然后轻抚她的脸,手指滑进她的兜帽,梳理着她的金发,用记忆中无比清晰的那张脸——只有得窥德克曼门径者才能做得到——代替她的面容。

她双手按住他的胸口,温柔地将他推开,“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她说,“离得不远了,到时候我们就安全了。

“还有,安静点。别想太多。”

他忍不住。他轻声笑了起来。“这可太难了。”他说。

“那就随你去想吧,”她说着,重新握起他的手,朝先前的方向走去,“很快太阳就会升起,你也会明白我不是她。你还是先做好准备吧。”

朝阳照亮了他们身边那片不见树木的高原荒野,还有他们脚下蜿蜒曲折的白色石径。云朵低垂,空气湿冷,可地表的植物却青翠鲜亮,斯蒂芬很是好奇。埃斯帕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吗?还是说它们跟护林官认识的植物相差太远了?

附近的山顶白雪皑皑,可雪肯定是在融化,因为这条路时而有溪流穿过,许多山峰的侧面更都有名副其实的瀑布倾泻而下。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喝水,裴尔修女也退下了她的挡风斗篷。

在暗淡的阳光中,他终于看到了她。

她的眸子是银色的,或者说更接近蓝灰色,苍白得不时映照出阳光。可她的头发却并非金色,而是浓重的赤褐色,剪得又短又朴素。她的脸颊丰满,这在黑暗中已略有显现,可和薇娜椭圆形的脸庞相反,裴尔的下巴尖尖的。她的双唇比他吻她时感觉的要小,但和他想象的一样,那撅嘴的样子是天生的。她的前额上有两处不小的痘痕,左脸颊还有条凸出的长长疤痕。

她喝水的时候移开了目光,接着又打量周围的环境。她知道他在观察自己,便故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很失望。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是薇娜,她也不如薇娜漂亮。他知道这想法很糟糕,可他没法否认自己的反应。传说故事里,英雄总是能得到美丽的少女,其他人有剩下那些就该满足了。

这个故事的英雄是埃斯帕,不是斯蒂芬:这点他早就知道了。薇娜也不是什么少女,不过她带着那种气质,那种“属于英雄所有”的气质。

裴尔歪着头看了看他,而他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了柏登主祭试图向他说明“圣者是什么”时的情形:他拿出了一片水晶,它的截面是三角形的,只是很长,长得像储藏室的屋顶。它看起来很普通,甚至很寻常,当他把水晶放在阳光下时,它便闪耀出光芒。可直到他把水晶翻转过来,它才放射出彩虹的色彩,展露出掩盖在白光之下的美丽。

他和她目光交汇之时,突然发现了许多先前没能看到的东西,而她的容貌也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她。

“噢,”她说,“这就是没看见女孩就吻她的下场。”

“是你吻的我。”他脱口而出,同时也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她只是耸耸肩,把斗篷的兜帽戴了回去。

“是啊。”她承认了。

“等等。”他说。

她转过身,昂起头。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顾一切地问道。

“护法和他的手下很有可能刚开始追踪我们,”她回答,“我们需要马匹,在前面那儿就能弄到。然后我们还得赶在他们前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回答。

“噢,然后呢?我是说,我几乎不认识你。这根本没有道理。”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裴尔说,“没有什么没道理的事。而且我们不会花一辈子等待完美对象的完美一吻,因为那样我们就会孤独终老。我吻你是因为我想,你也一样,又或许我们都需要这个吻。而且直到太阳升起之前,你看起来都很开心,也许还想要多吻几次。”

“可事实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没必要追根究底。我们在死前也只能做这么点儿事,不是吗?所以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