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翌日,杨怀深护送谢玉璋返回中原。咥力特勒再未同她说过一句话。

林斐说:“生病了就吃药,念咒到底管用不管用,你自己心里有数。”

阿巴哈恼火道:“就算是实话,也别说得这么大声!”

林斐说:“你放心,听得懂中原话的,心里都有数。信你的,都听不懂。”

阿巴哈哼哼两声,道:“你年纪很大了,回去赶紧嫁个人生孩子吧。”

林斐说:“不用你管。”

阿巴哈道:“我是你的老师。你们中原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林斐:“哼。”

队伍终于启程,跟着赵公主谢玉璋陪嫁而来的人们坐着车,骑着马,向南出发。

他们望着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望着送行的漠北人越来越远,不知道谁先哭了出来。这哭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且哭且笑,是喜极而泣。

“当年飞虎军送我们来,今日飞虎军护我们归。”文士望着那迎风招展的双翅飞虎旗,流泪叹息,“这是天意啊。”

熏儿一直在哭。

她的夫婿是公主卫队的骑兵,负责护卫队伍安全。他让妻儿坐的车走在自己负责护卫的这一段,以方便照顾。

他无奈道:“别哭了。”

熏儿哭道:“紫堇一辈子留在那里了。”

丈夫说:“那有什么办法,公主亲自去跟可汗说了,可汗只不肯放人。”

当南归的消息公布了之后,赵人都欢喜得快疯了。

在这等狂欢的情绪中,也有几家小小的愁。那些娶了胡人女子为妻的男人,可以把妻儿都带走,那些嫁给了胡人的中原女儿却要怎么办?

在这里生活了八年,到底是有一些人家把女儿嫁给了胡人。

心疼女儿的父母退了聘礼换回了女儿,可那女儿已经生了儿女,人间生离,哭得撕心裂肺。

但也有凉薄的父母,家中还有儿子,任女儿在门外磕头磕出了血,也不愿退还聘礼把她换回来。

宝华公主知道了这事,出钱将女儿交换了回来。袁令让那父母在女儿的契书上按了手印,从此那女儿归了公主。

好在这样的人家不多。

但熏儿知道了之后,跑到公主大帐外磕头,哭求谢玉璋将紫堇换回来。

谢玉璋怜熏儿一片心,去找了咥力特勒,却遭到了咥力特勒的拒绝。

“她是我的妻子。”咥力特勒说,“阿史那家的男人活着的时候,绝不把妻子让给别人。”

妻子的身份,像锁链一样,将紫堇囚在了草原。

“唉,别哭了,就你心软。”丈夫很无奈,“还给殿下添麻烦。”

熏儿难过,也羞愧。

却在这时,有别的骑兵喊:“老吴你看,有人追我们!”

大家都循声望去。

一人一骑疾驰着追来,只那骑术十分普通。隐隐的,似乎听到女子的尖利嘶喊。

等我——!

等等我!

等等我啊!

熏儿的心突然揪住!

“是紫堇!紫堇!”她扒住大板车尺高的车壁,激动得大声道,“郎君!郎君你去接她!郎君!”

她的丈夫却没有动,他说:“可汗追上来了。”

另一骑飞快地追了上来,这一骑的骑术极其高超,后发先至,转瞬便拦截住了紫堇的马。那马受惊人立,将紫堇掀了下去。

紫堇在地上滚了几滚,还没停稳,咥力特勒已经跳下了马大步走过来,鞭子狠狠地抽了下来!

“你嫁给了我!你是我的妻子!”他鞭打着紫堇,冷酷地说,“你这一辈子,都得待在草原上。”

火烧一样的疼痛让人晕眩。

紫堇恍惚间好像回到朝霞宫。

木质地板被擦洗得光可鉴人,回廊的栏杆从来没有一丝灰尘。常年的熏香让气味浸润了宫殿的每一根木料。

夏日里槅扇全部打开,小公主坐在殿中便可看着她们在庭院玩耍。

风吹动纱幔如烟,吹动风铃如梦。

姐姐们穿着公主赏赐下来的轻云纱、软烟罗,走在廊下,裙裾像水波一样漫过。

年长的姐姐们有资格陪着公主去冶游,她们一起打猎,蹴鞠,打马球,她们在内卫的保护下随公主一起游逛夜市。步幛隔开了她们与百姓,她们被养得比寻常富户家的女儿还娇。

她们还会从夜市上带回一包一包的零嘴,给她们这些年纪小,没资格陪公主出行的小宫娥们。

小宫娥紫堇,从来想不到自己未来的一生都会留在蛮荒的草原。

她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挡了视线,南归的车队越走越远,没有一辆车为她停下来。

她向南伸出手去:“等我……”

“我要回中原!”

“我要回云京!”

“等等我——!”

声音凄厉。

鞭子闪电一样抽在那手背上,瞬时一片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

咥力特勒的鞭子无情地抽下,直到将紫堇抽至近乎昏迷。

他抓起紫堇的一只脚踝,将她拖行至自己的马旁,拽住腰带将她扔到马背上。胸腔和马鞍的剧烈撞击令紫堇吐了一口血。

紫堇被搭在马背上,头垂在马身侧。血流下来,她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睛。

天地颠倒,那南归的车队渐行渐远。

他们,回云京去了……

“别看了,别看了。”

丈夫控着马,一只手伸出去,揽住妻子的肩膀往回掰。他的新妇善良又能干,就是心太软。

熏儿转过身来,泪流满面。

翠盖宝车里,谢玉璋说:“我已尽力。”

“当然。你不必自责。”林斐看着远处。

“她自己追上来的,两个孩子都没带。”她感叹说:“她不要孩子了吗?她的孩子还都这么小。无法想象,会有做了母亲的人对自己的孩子如此无情。”

林斐放下车窗帘子转回头,却见幽暗车厢中,谢玉璋怔忡地望着她。

林斐微怔。

谢玉璋已经转过头去,跟着叹息:“是啊,无法想象。”

林斐望着她的乌发,过了片刻,唤她:“珠珠。”

谢玉璋“嗯”了一声,听见林斐幽幽地问:“我生过孩子吗?”

这些年的磨炼令谢玉璋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她转过头,无奈地说:“你打心底讨厌胡人呀,怎么可能为他生孩子。我们两个一直都在偷偷地喝避子汤。”

林斐吐口气说:“那就好。”

谢玉璋说:“别胡思乱想。”

林斐“嗯”了一声,掀开熏炉的盖子,小心地拨了拨炭。

这两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情况的变化,也是因为她们已经大致将重要的信息都早整理出来了,所以已经很少提及那个“前世”了。

但在那个“前世”里,她随着谢玉璋侍奉过阿史那俟利弗、阿史那夏尔丹和阿史那乌维三个男人。

可刚刚,珠珠明确、清晰地只特指了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