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们总是在这个世界上,寻找跟我们“连结”的另一个人。

联结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连结是一种陪伴,有的连结是一种互相取暖,有的连结则是一种淡淡的默契。

而透过爱情而连结的伴侣,则是我们最向往的关系。

在安达充的经典漫画《H2好逑双物语》中,矮雅玲一个头的比吕,最后在身高追过雅玲后,还是没有能够跟雅玲在一起。

漫画如此,你们所见的更不是一本虚构的小说,而是我跌跌撞撞的真实人生。

我只能尽力,并不能真正掌握住永远暧昧不清的结局。

而我,跟沈佳仪的追逐依旧停留在无法跨越的那三公分,很辛苦的三公分。

放弃很苦,真的很苦。苦到我完全想像不到任何比喻去装载它。

在我学习、或者说习惯“不能跟沈佳仪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也得重新连结自己与沈佳仪之间的情感。多半是刻意回避吧,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沈佳仪,只是在电话里祝福沈佳仪与她的男朋友,听她缓缓诉说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像——真正的朋友一样。

而我。与我在一起的女友,昵称叫毛毛狗。

与毛毛狗交往,对我来说是个很难形容的爱情经验。我追求沈佳仪的八年岁月里耗竭了许多气力,个性里许多疯狂的素质都已烧尽,因此我以一种平平淡淡的节奏,重新去学习另一个女生。

这一喜欢,又是另一个漫长的八年。

人生永远比虚构的小说更离奇。就在我与毛毛狗在一起几个月后,沈佳仪跟男朋友竟然草草分手了。我在电话这头听到这个消息,精神整个抖擞起来。

“未免太快了吧,为什么会分手?”我惊讶,心情却很好。

“喂,你干嘛装出惊讶的样子?你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沈佳仪的语气也没什么伤心。

“你没有选我,却选了他,那么他应该是一个比我还要好的人。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不错了,但他显然更好不是?怎么会对这样的人提出分手?”我有些难以想像。

“要跟谁在一起,这跟他好不好关系不大吧?主要还是感觉。”沈佳仪顿了顿,慢慢说:“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猜你是不是在喜欢我了。”

“可是我装得很像吧?”我笑。

“不管你装得再怎么像普通朋友,我还是可以感觉你对我的喜欢——不,应该说是重视。”沈佳仪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强调:“你对我,很重视。”

“——”

“让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某种沉重的情感压迫我的胸口。我的呼吸骤止。

“从来,不讨厌吗?”我吐出一口长气。

“怎么可能——我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她小心翼翼的说道,像是话中每个字,都有独特的重量。

那重量挤压着我。我沉默了很久,沈佳仪也没有说什么。

许久。

“那,你还是没有说为什么分手啊?是他对你不好吗?还是你又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我故作轻松。

“都不是。我只觉得,他不够喜欢我。”电话那头,沈佳仪若有所思的叹气:“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就是无法不提出分手。经历过你是怎么喜欢我,就会觉得其他人对我的喜欢,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跟你相比——”

我的灵魂一震。

“原来被你喜欢的感觉,真的很幸福。我以前都觉得太理所当然了。”沈佳仪幽幽地说道:“这是我的报应。”

“如果你在几个月前告诉我,我不知道会有多开心。”我的声音很虚弱。

“现在告诉你,难道你就不开心吗?”沈佳仪哈哈大笑起来。

“——”我苦笑“非常非常的开心呢。”

开心到,我只能做出苦笑这样的反应。

我能怎么样呢?我已经退出了与沈佳仪的爱情,守在一个名为“友谊长久”的疆界。这个疆界里,有最充足的愉快阳光,如果我们需要,随时都可以毫无芥蒂地拍拍彼此的背。

这是块,真正不求回报的土地。也是我始终没有离开的过的地方。

“我也很喜欢,当年喜欢着你的我。”我只能握紧话筒,慢慢说:“那时候的我,简直无时无刻都在发光呢。”

“谢谢你”她说。

上了大三的我们,一个个退出追求沈佳仪的世界。

到了大三,除了实力最强的我与阿和,参加北医慈济青年社(想也知道为什么!)的谢孟学追到了吃素的女孩,展开终生吃素的崭新人生。参加逢甲大学慈济青年社(真是善良啊!)的杜信贤也交了女友,对喜欢沈佳仪得过去只剩下一个微笑。

那年农历年的例行聚会,我们一群人围坐在地上玩纸牌赌钱,话题还是在沈佳仪身上绕来绕去。

“咦,看样子『可以喜欢沈佳仪的人』只剩下廖英宏罗?”许博淳说,拿着纸牌环顾四周。

“哈哈,对啊,不介意换我追沈佳仪吧?”廖英宏嘿嘿笑道:“对手越剩越少,而且我最近常常打电话给沈佳仪喔。”

“追啊,交给你了。”我爽然一笑,将牌盖住:“不跟了。”

“有本事你就追啊。”阿和不置可否,将筹码推前:“我梭哈。”

于是廖英宏急起直追,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到沈佳仪的学校宿舍里,用他的方式,慢慢地磨,磨啊磨——

在某个夜里,沈佳仪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决定跟廖英宏在一起了。

“我第一个告诉你。”她说。

我没有太讶异,因为廖英宏的确是个很棒的人,更是我的死党。喜欢沈佳仪的资历厚厚一叠,里面写满被我陷害的暗黑纪录。

“啧啧,我燃烧八年青春都追不到的女孩,他办到了,真的非常了不起。”我尽量用最不在意的语气,告诉沈佳仪:“要好好对我的朋友啊,他可是非常非常喜欢你呢。”

“嗯”她只是简单应了声。

挂上电话,我心情之复杂全写在脸上。

毛毛狗捧着热茶走了过来,问我发生什么事,我只是笑笑说没什么。

然后第二通电话打来,是廖英宏兴奋的狂吼。

“柯腾!沈佳仪刚刚在电话里答应当我的女朋友啦!”廖英宏按捺不住的喜悦,看样子是迫不及待用电话通知每一个死党了。

“真的吗!你真是太厉害了!”我跟着笑了起来。

“祝福我!快!祝福我啦!”廖英宏的声音机动不已。

“废话,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啦!”我深呼吸,朝着话筒大吼。

廖英宏挂上电话,往下一个死党报信去。

两个月后,连牵手都没有,廖英宏与沈佳仪分手了。

好像,根本没有在一起过似的。

在跟我们叙述分手的错愕时,廖英宏好像还无法置信似的,表情超呆,不断地喃喃自语。我想笑,却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