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乡遇故知

第二天上午,常友连离开西臾,去中央党校参加为期五个月的学习。贾士贞想到自己明天也要去省城报到,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既没有凌云的壮志,也没有特别的兴奋,反倒有点寂寥灰暗。正准备回办公室时,手机响了,一接电话,原来是王司长。王司长说,他想在贾部长临走之前单独聊一聊,贾士贞说听候王司长的安排吧,时间就约在下午三点钟,王司长的房间。

市委大院里转眼间都不见人影了,贾士贞一个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往市委组织部走去,冷不防,旁边出来一个人,跟在贾士贞身边。贾士贞一转脸,原来是张敬原,张敬原从哪儿冒出来的?贾士贞好生奇怪。只见张敬原神情沮丧,又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

贾士贞放慢了脚步,看看张敬原,小声说:“敬原同志,有事?”

“贾部长,你虽然对我们……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非常感谢你的……”张敬原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儿又说,“要怪,就怪我的命不好……人的命运啊……”

贾士贞一时被弄得心烦意乱,他不明白,市委领导之间的谈话应该是相当秘密的,但怎么就这么快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了呢?按照过去的脾气,贾士贞很可能会狠狠地教训他一顿,然而现在,贾士贞觉得这并不能怪他。于是微微一笑,说:“你还蛮相信命运的嘛!”

“中国人谁不相信命运?”张敬原尴尬地勉强笑笑,“一个人的生死、贫富,甚至遇到的灾难、祸福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算什么?”

“那你认定自己现在这一切都是因为命不好?”

“……”张敬原欲言又止,随后又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一改往常的拘谨,“人总是这样的,谁会想到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我如果能想到……”

“敬原同志,你可能对我有意见,有看法,我能够理解你。”贾士贞本想说一番道理,可他没有说下去,他知道此刻的张敬原,心情一定是很复杂的。

“贾部长,平心而论,如果你的改革不触犯到我的个人利益,我也认为你的改革是非常正确的,可是我现在却……”

张敬原虽然没有说下去,可给贾士贞留下了许多深思。贾士贞陡然间有一种换位思考的感觉。站在那些人的立场上,如果不是中央调研组王司长的到来,常委会如期召开了,张敬原他们的问题解决了,岂不是皆大欢喜吗!然而,这一切都为时晚矣。在这一瞬间,贾士贞甚至开始相信一个人的生活真的由命运主宰。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人人都会谈论命运这个无法回避的话题。贾士贞到西臾市委组织部后觉得张敬原这样的干部不具备副县处级的素质,可今天和张敬原的一番对话,他突然觉得,如今的组织部门,要想选拔出素质高的干部,实在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贾士贞看着张敬原离去的身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中国人特别忌讳“四”这个数字,有哪位有权领导车牌号上有“14”?又有哪位领导家的电话号码是“14”?手机号码上“8”越多,官越大,官越大越想“发”(8),“88888”,“发发发发发”,意思是财发得越多越好啊!不久前他听说省里有一个副厅长,游玩陕西黄帝陵,至山顶“下马石”前,此石碑上写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一位随行的下级手握照相机,见到这位副厅长兴致勃勃地过来了,便举着照相机说:“某厅长,给你照一张留念。”谁知这位副厅长脸色大变,气愤地说:“搞什么搞,不照,下马,不吉利!”其实那位下属也是好意,可谁想到回来不久,那位副厅长真的莫名其妙地被免职了!

常书记的牌是“莫C-0001”号,邵市长的车牌是“莫C-0002”号。依职务和权力排下去,就是没有“莫C-0004”号和“莫C-0014”号车。那么“莫C-0004”和“莫C-0014”号车牌到哪里去了呢?他不知道当初给市委、市政府领导挂车牌是按照什么规矩排的,反正他用的那辆桑塔纳2000是“莫C-0008”号。而常书记的手机最后是四个“8”,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是“88518888”,那是“发发我要发发发发”的意思了!

哎!中国人就是……可英语里的“一、二、三”却读作“one、two、three”,而“八”却读做“eight”。

这一阵思潮奔腾,使得贾士贞的心情更加复杂起来。

第二天下午,贾士贞赶到莫由大学报了到,拿到了相关材料和日程表,当天没有什么重要活动,第二天上午省委和省委组织部领导参加开学典礼。

贾士贞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这一行二十八人将要开始封闭式集训,没有特殊事情是不准请假的。贾士贞想,这段时间夫妻之间经历了风风雨雨,决定珍惜这个晚上,看看时间,玲玲快要下班了,正准备回家,手机响了两声,知道是短信,便打开一看,却是周一兰发来的:“你回到省城了吗?”

贾士贞犹豫了一下,简单作了回复,就立即将周一兰的短信给删除了。

不是贾士贞不愿意去见周一兰,他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出国学习,而且这一走就是半年,玲玲一个人带着孩子不说,夫妻一别半年不得见面,心中还真的有些留念。更不想在出国之前夫妻之间再发生什么不愉快,不管怎么样说,今天晚上和妻子女儿好好享受一回天伦之乐。

回到家里,只见玲玲早已提前下班,餐桌上摆着几种卤菜,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呼噜呼噜地响着,整个室内充满了甜蜜和生机。

贾士贞来到厨房,玲玲一点也没有发觉,玲玲猛一转身,见丈夫已站在厨房门口,心里一动,粲然一笑,往日所有的不快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贾士贞的心里也是几个月来少有的欢畅,便上去给了妻子一个甜甜的吻。玲玲干脆放下手中的事,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把搂着丈夫。贾士贞倏地想到,或许他和常书记关于程文武、张敬原他们提拔的决定已经放射到文化厅张厅长那里了,虽然这个决定没有来得及实施,可那不能怪他贾士贞和常友连。

吃晚饭时,玲玲方说起张副厅长这几天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灿烂阳光,不知道预示着什么,还说机关里传说张副厅长要当厅长的风声越来越强烈了。贾士贞只是笑笑没有和玲玲深入去议论张副厅长,但他怀疑,或许张副厅长真的要当厅长了!另外也不排除张副厅长脸上的阳光是张敬原传递给他的。不管怎么说,对于贾士贞和玲玲来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一说到张敬原的事,夫妻之间就不愉快了。

家庭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甜蜜和欢乐,或许是因为贾士贞马上要出国,而特别珍惜分别之前的团聚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