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我开车横越海港湾,焦躁难安,往北朝着半岛大道前进。看到路边十几个葡萄园的标志,一看到“小密梅洛”的时候,总忍不住会心一笑。密歇根的梅洛葡萄酒。看来这座酒庄的气氛很悠闲。赶什么呢?下午三点二十分,一杯葡萄酒,干净的女厕,这一切听起来就是天堂。我跟着一列箭头开上陡峭的土路,绕到巨型老谷仓前的停车场。

下车后,我伸了伸懒腰,看到眼前的景色深吸了一口气。在这细长半岛的山丘顶上,白雪覆盖下的葡萄藤缠住了木头篱笆与棚架。光秃秃的樱桃树(还要好几个月才会结果)排得整整齐齐,就像准备下课的小学生,远处则能隐约看到密歇根湖的水色。

我的肚子咕咕作响,不得不从令人目眩的景色上移开视线。我穿过空空的停车场,不知道这地方是否仍在营业。今天,我只在飞机上吃了一小包椒盐卷饼,于是加快脚步,想快点叫杯酒和一个三明治。

推开木门时发出嘎吱声,过了一分钟,我的眼睛才习惯里面幽暗的灯光。开阔的天花板上悬着巨大的橡木椽,表示这里以前真的是谷仓。靠墙放的架子上放满葡萄酒,一张张桌子上放着美味的饼干和奶酪抹酱,以及别致的开瓶器和醒酒器。柜子后方有台老式的收款机,但一个人也没有,这里的老板大概不怕窃贼吧。

“有人在吗?”我穿过拱门进了内间,巨大的粗石壁炉里烈火熊熊燃烧,空无一人的广大空间十分温暖。木头地板上放了圆桌,但里面用旧木头酒桶做成的U型吧台吸引了我的注意,看来我刚进去的那间是品酒室。很好,现在若能来杯酒我就心满意足了。

“嘿!”一个男人从墙后现身,用沾满粉红色痕迹的围裙擦着手。

我说:“嗨,供应午餐的时间过了吗?”

“还没,别担心。”

他很高,四十多岁,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脸上的笑容让我觉得他很高兴看到我,我猜他就是酒庄老板。

“请坐。”他对着空空的房间挥手。“爱坐哪里就坐哪里吧。”他微微一笑,我忍不住笑了。可怜的老板,没有顾客上门,但起码他还能拿自己开玩笑。

“真好,还好我错开人潮了。”我绕过圆桌,选了一张皮质吧台椅坐下。

他拿菜单给我。“我们现在是淡季,营业时间不一样。从年初到五月,我们只有周末才营业,不然要先预约才行。”

“噢,对不起,我没发觉——”我推开椅子,但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别担心,我在后面试煮新的汤品,正希望有人来试味道呢,你愿意试试吗?”

“喔,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没问题。”我说,“我可以先去洗手间吗?”

他往后面指着。“第一道门。”

厕所干干净净的,隐约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洗脸台后的桌子放了漱口水、纸杯、发胶和一碗薄荷巧克力。我丢了一颗到嘴里,嗯,真是好吃。我抓了一把塞进皮包,明天晚上搭飞机的时候可以慢慢吃。

我用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我不但没化妆,今天早上也懒得把头发拉直。我从皮包里拿出发夹,把卷发收拢到脖子后面。接着,我拿了一支唇蜜出来,正要往嘴上涂的时候,我停手了。如果不是在荒郊野外,没有人认识我或在乎我是谁,我有胆子素颜晃来晃去吗?我把唇蜜塞回皮包里,又抓了一把薄荷巧克力才出去。

回到吧台前时,桌上已经摆了一篮面包和一杯红葡萄酒。

他说:“梅洛,2010年,这是我最喜欢的年份。”

我抓住杯脚,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令人有点头晕,也有点刺激。接着,我把酒杯晃了晃,思索为什么要转杯子,这男人看着我,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他是在笑我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在笑什么?”

他清醒过来,说:“没什么,对不起,只是……”

我咧嘴一笑。“是啊,业余的品酒师拿到酒,不都跟我一样吗?会转一转啊。”

“不一定要转啊,不过你说对了,每个人都会这样转。我笑,是因为……你……”他指指我大开着的皮包,看起来就像万圣节的糖果袋,满满的都是薄荷巧克力。

我双颊发烫。“噢,天啊!对不起,我——”

他放声大笑。“没关系,喜欢的话都拿走,我也是一吃就停不下来。”

我也笑了,我很喜欢这个人不拘小节的态度,待我就像老朋友一样,我挺欣赏这个普通人的,在北方小镇一展身手,一年只营业八个月,想必不太容易。

我放弃转酒杯了,喝了一口。

“哇,真好喝,真的很好喝。”我喝了一口,“接下来,我该说几个形容词吧,例如说橡木味或奶油香。”

“或麝香味,或烟熏味,我个人最喜欢这蹩脚货的味道像没干的柏油。”

“不会吧!真有人这么说吗?”我的笑声听起来好奇怪,有多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

“很可惜,真的有。做这一行的,脸皮要够厚才行。”

“嗯,如果这是没干的柏油,麻烦你来帮我铺车道。”帮我铺车道?我真说了这种话?快闭上嘴!我赶快用酒杯遮住脸。

“真高兴你喜欢我的酒。”他从吧台后伸出一只大手。“我叫阿杰。”

我让他握住我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汉娜。”

他进到里头,出来的时候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西红柿罗勒汤,”他把汤放在我面前,“小心,还很烫。”

“谢谢。”

他手一撑,坐到后面的柜台上对着我,仿佛准备好要跟我聊个痛快。他的殷勤,让我觉得自己得到特殊的待遇,我提醒自己,毕竟这里只有我一个客人。

我慢慢喝酒,等汤凉一点,也跟他交换了基本信息,像是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到这林深不知处。

“我是新闻工作者,在南方长大的。”我告诉他,“我来这里探望我母亲。”技术上来说,我省略了很多细节,也算是说谎了,但我不想向这个陌生人透露小时候的历险记。

“她住在这里吗?”

“往西边一点,在海港湾。”

他挑了挑眉,我猜得到他在想什么:我从小就在湖边的豪宅里过暑假。别人猜我是富家小姐的时候,我总是不会纠正他们。麦可说了,我的形象很重要。或许,我现在跟我的粉丝离了一千英里,或许,我觉得这家伙很真诚。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说清楚讲明白。

“我早该来了,这个地方给我留下的回忆不怎么好。”

“你父亲呢?”他问。

我搅了搅汤。“他去年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