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青楼客的自我修养周邦彦

北宋时期经济发达政治稳定思想自由,所以人们的私生活也比较解放,尤其是知识阶层,平日里逛逛青楼,写首词让姑娘们欢唱下,都是很随性的举动。当然,时不时也会传出些绯闻。但一般这些花边消息也就仅限于文人骚客之间,不会引起太大的波动。直到周邦彦的秘事被八卦出来,才震惊了整个文娱圈。

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著名词人。他写词语言典雅清丽,风格缜密浑厚,不但继承并发扬了柳永的慢词,还对南宋末年姜夔、张炎等人的创作影响深远,被尊为婉约词集大成者。但说起来,这些文学上的成就只能为周邦彦的形象增光添彩,真正让他声名远扬的却是他独树一帜的风流韵事。这件事还要从周邦彦最著名的一首词开始说起。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少年游·商调》

传说,周邦彦某天和名妓李师师幽会,两个人你侬我侬,正是难分难舍之时。忽然有人通报,让李师师姑娘赶紧打扮一下,说宋徽宗马上就要过来看她了。周邦彦一想,自己出来泡个妞竟然还能和皇帝“撞车”,这事儿传出去,皇帝脸面过不去,自己的前程八成也就废了,所以愣在那里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李师师到底是风月中人,灵机一动,告诉周邦彦你先藏到床底下,我来应付皇上。周邦彦无奈,只得爬到床下避难。他一面听李师师跟宋徽宗调笑周旋,一面在心里吃飞醋打腹稿,决定将这千载难逢的时刻记录在案——

锋利如水的刀切开了橙子,李师师用纤细白嫩的双手为宋徽宗剥开新鲜的橙子,华丽的幔帐,缥缈的炉烟,熏得整个屋子又香又暖,两个人在这样的房间里对坐,调笙,吹奏。这样的浪漫和暧昧,让周邦彦觉得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下片从叙述起笔,镜头转向女主角,她温柔地问男主角:“你要去哪里啊?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霜浓路滑,外面几乎没人出行了,你不如就在这儿歇下吧!”语言婉转柔丽,清秀淡雅,坦然天真。虽是挽留情郎的话,却没有任何忸怩作态,十分细腻自然。而其中的缠绵之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所谓“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所以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赞其为“本色佳作”。

故事似乎还没有结束,周邦彦这首词写得太好,所以很快就传到了宋徽宗的耳朵里。宋徽宗又气又恼,自己嫖妓这么私密的事都被周邦彦知道了,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而且这么看来周李二人确实过往甚密,周邦彦也算自己半个情敌。所以宋徽宗一怒之下就下令把周邦彦贬官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周邦彦被贬官外放,吓得众好友不敢相送。唯有李师师天不怕地不怕,跑去送周邦彦。

送行的那天,宋徽宗正好去见李师师,结果发现李师师不在。心急如焚地等到李师师回来,却见她两只眼睛哭肿成桃一般,宋徽宗心下一阵怜惜,说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李师师就说是去给周邦彦送行了。这李师师说起来也算是个公关达人,不但把事实交代清楚了,还把周邦彦写的词给宋徽宗唱了。宋徽宗仔细一听,这词写得果然精妙绝伦,自己确实不该一时恼怒就把人家给贬官了,滥用公权以徇私情,说到底还是不对。于是跟李师师说你别哭了,我把他调回来就是了。于是周邦彦又被调回来了,还给升了官,封为“大晟乐正”。而这首让周邦彦名垂千古的词作,就是著名的《兰陵王·越调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兰陵王·越调柳》

“折柳送别”一直是古人离别的主题,这首词也不例外。开篇就写到沿隋堤栽种的柳树笔直地排在两岸,丝丝柳条随风浮动,舞弄起一片嫩绿的世界。曾几何时,看到这柳枝拂水柳絮飘飞的景色,都是人们为远行的人送别。如今自己要离开这里了,登高远望,故国一片春色,而“我”也曾是厌倦京都生活的过客。十里长亭路,年复一年的送别,折断的柳条应该都要过千尺了吧。

独自静下来才开始追寻旧日的踪迹,分别的时间在“寒食”前后,离酒、哀弦、残灯、空席,所有的情境都透出悲凉。竹篙没入开始渐渐转暖的水中,船像箭一样划得飞快,远远望去,送别的驿站已经越来越远,而送别的人犹如远在天边。

船越行越远,遗憾越积越重。送别的河岸蜿蜒曲折,渡口也渐渐行人冷清。斜阳冉冉西下,春的味道反而显得更浓。在这暮色与春色交织的复杂的感情中,满怀愁绪被进一步挑起。遥忆曾和佳人并肩携手于月下,水榭露桥,一曲到天明,恍惚间前事如梦,细思想,暗垂泪……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首《兰陵王·越调柳》是周邦彦最为人称道的作品,其景语和情语描摹得恰到好处,曲折的心路随着漫长的旅途沿路铺开,缠绵动人,心事流淌,实在是滋味无穷。所以也难怪宋徽宗听后,感慨周邦彦确实是个人才,又把他调回京城。

关于周邦彦、宋徽宗和李师师的“三角恋”,最早的记载见于宋代人张端义的《贵耳集》。后世很多学者考证出“嫖妓撞车”一事查无证据,并不可信。但从没人就此否定过周邦彦这首词的成就。

在这首词中,周邦彦最具特色的创作手法得到了突出的体现,即故事性。他将一个送别的场景扩展成一个离别的故事,一唱三叹,婉转动情。从近处的柳丝,遥远的驿站,到分开后沉浸在回忆中垂泪的旅人,将虚实、今昔、悲喜等情绪,糅合得完美无缺,大大提升拓展了宋词写作的内容、意境和方法,对后代影响深远。一般意义上,“诗言志,词言情”是对诗词内容的普遍界定,但周邦彦之后,词不但言情,而且能叙事。细致地铺陈景色,细微地刻画动作,细腻地描写心路,在之前的词里,几乎是没有的。周邦彦充分开掘了慢词的铺叙功能,由此,词不仅能表达情绪,还能讲述故事。这是周邦彦对宋词的最大贡献。这首《兰陵王·越调柳》情绪凝重沉稳,语调舒缓悠长,有人据此将周邦彦称为“词中老杜”,更有人将其誉为“词中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