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要吃鱼 CHAPTER 6 YOU SHALL HAVE A FISHY(第2/3页)

来到市场,我欣慰地看到鲱鱼供应充足,便急忙排起了队,生怕把胡安·萨尔瓦多饿坏。排在我前面的老太太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长相和表情都像一只牙疼的牛头犬,她正在和鱼贩讨价还价。虽然我也很同情她,但喂饱企鹅是我的当务之急。

由于通胀肆虐,大家决定对阿根廷比索“重新估值”,乌拉圭也做了类似的事,还推出了“新的”乌拉圭比索,面值是旧比索的一千倍。鉴于所有东西的标价都是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旧比索,除以一千相当方便——只需划掉三个零。因此,一杯标价一万“旧”比索的啤酒,现价就成了十个“新”比索。这样简单的换算人人都会做。

然而,为了避免被外界视为模仿自己的北方邻居、弹丸小国乌拉圭,阿根廷选择了摒弃常识的糊涂做法,宣布一新阿根廷比索只相当于一百旧比索,站在我和胡安·萨尔瓦多的鲱鱼之间的这位老太太,近期就成了这套混乱的经济措施的受害者,价格除以一百的做法给许多人带来了麻烦,原本标价一万“旧”阿根廷比索的啤酒,现价一百“新”比索,除以一百并不符合大家的计数习惯,不便于计算,对于那些晚上出去喝了几杯的人而言尤其如此。更糟的是,有人自作聪明地想出了在旧钞票的面额上覆盖印刷新数字的主意,结果把旧面额和新面额弄得一律模糊难辨。

鱼贩再三向老太太保证新的价格是正确的,以及他并不打算骗走她的毕生积蓄。但问题在于,连他自己都稀里糊涂,只得向也在排队的一位顾客求教该如何说服老太太。显然,说服的过程会占用一整晚的时间,而我急着回去给胡安·萨尔瓦多喂食。哦,见鬼!我差点就要沮丧得尖叫起来,幸好仅存的一点自我控制力将尖叫化为了嘟囔,或者说我自己觉得那是嘟囔——我压低了声音,用英语说:“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亲爱的,赶紧带着你的屁股闪人吧。”

老太太瞬间住了嘴,转身怒视着我,扬起手中黑色的钱包敲打我的前胸,连披肩都掉到了地上。我想帮她把披肩捡起来,可她还是不停手。终于收手之后,她用高高在上的优雅语气说:“年轻人!你怎么敢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啊,太尴尬了!简直像我十岁时因为说了某个粗鲁的词而被祖母批评了一样,可我不是故意要冒犯她的。

当然,我马上就向她道歉了:“夫人,请原谅我的口不择言。”但作为一个温文有礼的人,更得体的做法是坚持替她支付鱼钱,以便弥补我给她造成的困扰。可强烈的尴尬弱化了我的反应能力,不过我接受了教训,准备在下一次遇到类似情况时加以补救。

回到公寓,胡安·萨尔瓦多在浴缸里跳上跳下地欢迎我,他是一只非常好奇的企鹅,伸长了脖子看我拿回了什么东西。

“购物袋里有什么?我们瞧瞧吧?”

我把装着鲱鱼的袋子放进洗手盆,坐在浴缸边,捏着一条鲱鱼的尾巴,在企鹅面前晃了晃,但他却像没看见一样。于是我拎着鱼碰了碰他的嘴巴,又拿到他的鼻孔旁边。

“来吧!”我说,“你难道不想尝尝好吃的鱼吗?刚从基尔梅斯市场买来的鲜货!多好的鲱鱼!还不快谢谢我,小鸟!”

他闭上眼睛,反感地哆嗦了一下,迅速摇摇脑袋,厌恶地低下了头,嘴巴按在胸口。

“不!拿走!恶心的东西!我只吃鱼!”他的意思非常明白,仿佛是逐字逐句地说出来一样。他显然对这些鲱鱼不感兴趣。我该怎么办?如果他不赶紧吃点东西,恐怕很快会饿死,我能硬逼着他吃吗?

我抓住他的脑袋,把一根手指塞进鸟喙里搅了搅,迫使它张开,尽可能地把鱼往里塞,同时按住企鹅的身体,让他品尝鲱鱼的味道,然后松手。企鹅的头部剧烈地摇晃起来,鲱鱼被甩到了浴室对面,如果再歪几英寸,恐怕会命中我的身体。鲱鱼砸到我脑袋后面的墙上,滑向地板。企鹅把嘴按在胸脯上蹭了蹭,但没有更大的动作,显然既不怕我,也没被我刚才的行为吓到,接着,带着临危不乱的尊严感,他仔细地用嘴梳理着羽毛。

没有气馁的我又试了一次,抓牢他的脑袋,把鱼塞进他嘴里。企鹅的脑袋又开始剧烈晃动,把第二条鲱鱼甩到第一条旁边。他紧盯着我。

“难道市场上不卖鱼吗?”

“刚才那些就是鱼,胡安·萨尔瓦多。”

“不对。鱼是扭来扭去的,住在水里,会游泳,不过我游得比鱼还快!你难道不知道吗?”

经历了一整天的尴尬、焦虑、戏剧化的翻转和方才的失败,我决定再试一次。我掰直他的脖子,捏开他的嘴,塞进第三条鱼。这次,我把鱼一直推到他的喉咙后面,实际上,我已经用手指把它塞进了企鹅的食管。我放开他的脑袋,仔细观察。他的小眼睛平时总是瞪得圆圆的,现在却闭上了,气也不喘了,我不小心把鱼塞进他的气管了吗?他会被鲱鱼噎死吗?海姆立克急救法对企鹅有用吗?能把塞进去的鱼再掏出来吗?我按摩着企鹅的食道,鼓励他下咽,他的眼皮完全是凹陷的,脑袋仿佛变成了真空的,把眼珠吸了进去。我吓坏了。他纹丝不动地站着,双眼紧闭,过了好几秒,他的身体才又晃动起来。我正要想办法把那条鱼拽出来,结果发现他已经把它咽了下去:圆鼓鼓的鱼身子沿着企鹅的喉咙滑进肚子里,他睁开眼睛,恢复了正常。

我松了一口气,擦掉眉毛上的冷汗。刚才整个过程中,胡安·萨尔瓦多既没有挣扎着试图逃跑,也没有以任何(我能够感知)的方式反抗。现在,他开始站直了打量我,先左眼,后右眼,目光中逐渐透出理解的神色,似乎慢慢明白过来。他不再双目低垂,把嘴按在胸脯上擦来擦去,而是晃着脑袋,两眼闪闪放光地看我,左眼,右眼。他抬头望望洗手盆,又看看我,似乎在对我说:

“啊!鲱鱼!装在蓝色和白色的塑料袋里!你为什么要捏着它们在我鼻子前面晃悠?你觉得我在水里能闻见它们的味儿吗?说真的!还有没有了?看在老天的分上,我饿啦!拿鱼来,快点!快!我都好几天没吃饭了,你没忘吧?”

我又捏着一条鲱鱼的尾巴,举到企鹅的头顶,还没来得及叫出“胡安·萨尔瓦多”,他就从我手指缝里把鱼叼走,整条吞了下去。被他猛扑猛咬的劲儿吓住,我连忙抽回手指。无论什么东西放在他下巴附近,都有被咬断的危险。

一旦吃上了嘴,胡安·萨尔瓦多就决意要弥补好几天没吃饭的损失,一条接一条地吞鱼,我捡鱼的速度简直跟不上他。他似乎必须闭上眼睛来帮助吞咽,我把一条鱼的尾巴冲着他,测试他会如何反应,但这对企鹅来说并不是难事,他叼起鱼尾巴一抛,把鱼翻了个,咬住鱼头,吞了下去。接下来的十分钟,整袋鱼都进了他的喉咙,他的肚子明显鼓了起来。他甚至还把扔到地板上的两条鱼也吃了。企鹅进餐时,我趁机清洁和按摩了他的羽毛,希望防水层能恢复功能。